太原新城南门,新规划的兴业里住宅区。
这里是专门为外来中高级技术人员、管理人员及其家属修建的小区,房屋整齐,街道干净,配有公共浴室、合作社和一所小学。
傍晚时分,放工归来的人们在院子里、家门口三三两两地闲聊。
新搬来不久的四位邻居凑在李家门前的石桌旁。
主位坐着山东潍县来的机器厂老板,李承业,四十出头,面膛微黑,说话带着鲁中口音,手里习惯性地摩挲着一只黄铜烟嘴。
他旁边是上海浦东来的纺织厂车间主任,王振华,年近五十,穿着整洁的卡其布工装,说话慢条斯理,偶尔夹杂几句沪语词汇。
对面是天津北洋工学院毕业的年轻化工技术员,孙继文,二十六岁,戴着眼镜,显得斯文而敏锐。
蹲在石凳旁的是李承业从河南开封带过来的伙计,陈陈栓子,二十啷当岁,壮实憨厚,好奇地听着大家谈话,不时插嘴问一句。
李承业手里拿着一张硬质卡片,对着夕阳的光翻来覆去地看,卡片表面有细密的暗纹,触感略带磨砂,显然不是普通纸张。
感慨道:“瞧瞧,这山西省居留身份证,做得还挺像样。
照片、姓名、籍贯、职业、住址、签发日期,还有这防伪水印,全是机器打印的铅字,清晰得很。
底下还有一行小编号,独一无二。
比咱们老家那随便开的路引、保甲证明,正规多了。”
他感叹道,手指抚过卡片边缘,“这卡片做得是真讲究。
听说这卡纸是太原造纸厂新出的一号证件专用纸,掺了特殊纤维和防潮剂,轻易撕不烂,也难泡坏。”
李承业接着将卡片侧过来,迎着光:“最妙的是这儿,你们看,”
只见在特定角度下,卡片中央隐隐浮现出一座山峰(太行山)的浅色水印轮廓,山体线条细腻。
“这叫防伪水印,也是咱们山西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工艺。
听说用的是一种特制的滚筒,压纸的时候就印上去了,仿造极难。”
王振华也掏出自己的那张:“可不是嘛。
我刚来的时候,就一张用工合同和原籍证明,算是暂住。
干了三个月,厂里考核合格,给报了备,这才领到这正式的居留证。
有了它,去邮局取款、租房子、孩子报名上学,都方便。
听说以后买火车票、办些要紧手续,都得看这个。”
孙继文年纪轻,想法多,他接口道:“王主任,您这还是居留证。
我听说,再干满两年,表现好,技术上有贡献,或者像我这样带家属定居的,可以申请换发常住居民户口簿呢!
那就不一样了,算是真正落了户,能享受跟本地老住户差不多的福利待遇。”
“福利?啥福利?”
蹲在一旁的陈栓子好奇地问。
他是李承业带来的,算雇工,目前只有一张临时登记条。
孙继文来了精神,如数家珍:“那可多了!
首先,医疗。
我们厂里入了职工互助医疗,看病报销一部分。
要是有了常住户口,听说可以加入更便宜的居民基本医疗保险,政府还补贴一点。
孩子上学,公立学校优先录取有户口的孩子,学费也便宜。
还有,像这兴业里的房子,有户口的,租金有优惠,将来要是政策允许买,说不定也有优先权。”
李承业点点头:“这个我打听了。
现在山西对人口是渐进管理。
刚来,算流动务工,登记就行。
稳定下来,有正当职业,给居留证,算准居民,有一些基本保障和便利。
真正做出贡献、安心扎根的,才给常住户口,享受完整的地方福利。
我听一个山西干部说,叫权利与贡献挂钩,管理服务并重。”
王振华叹道:“这法子细。
不像有些地方,要么不管,乱糟糟的;
要么一刀切,外地人寸步难行。
这里是一步一步来,让你觉得有奔头。
想留下,就好好干,守规矩,自然待遇越来越好。
而且,”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户口跟那个什么《人权保障条例》还连着。
有了正式户口,你的财产权、人身安全那些,受保护的程度好像更高,打官司什么的也方便。”
陈栓子听得有些羡慕:“孙技术员,那俺这样的,咋样才能快点弄到那个居留证,再往后弄户口啊?”
孙继文笑道:“陈栓子哥,简单啊!
第一,你得有个稳定的活计,跟东家签正规的雇佣合同,厂里或工会给你担保。
第二,遵纪守法,别惹事。
第三,最好学点技术,哪怕去上夜校认字、学看图纸也行。
有了技能,考核评级高了,申请起来就快。
李承业,您也得给陈栓子哥他们这些老伙计,把手续办正规点。”
李承业拍拍陈栓子的肩:“听见没?
回头我就去把你们几个的用工合同和担保手续都补齐了,该去登记登记。
咱们既然来了山西,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这规矩虽然一开始觉得麻烦,但长远看,对咱们自己有好处。
起码,心里踏实,知道只要守规矩、肯干活,就能站住脚,老婆孩子也能接来,有个盼头。”
王振华深有同感:“是啊。
我在上海那边,虽说也是大城市,但总觉得是浮萍,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
在这里,这小小的身份证和将来的户口本,虽说管得细,却像根,扎下去了。
厂里待遇不差,规矩明明白白,病了有地方看,孩子有学上,房子虽然不大但安稳。
对我们这些拖家带口、想凭手艺吃饭的人来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暮色渐浓,院子里亮起了电灯。
四人又聊了些厂里的事、市面的行情,便各自散去。
李承业琢磨着明天就去办手续;
王振华想着给老家的妻儿写信,说说这边落户的可能性;
孙继文计划着再钻研一下新技术,争取早点评上高级技工,把常住户口拿到手;
陈栓子则暗暗下定决心,要去报名认字班,不能总当个只会出力的临时工。
这小小的居留身份证和未来的户口簿,在山西的新移民眼中,已不仅仅是管理工具。
它代表着一种渐进的接纳过程,一套清晰的上升路径,以及与之捆绑的、日益完善的社会福利与保障承诺。
它用细致甚至有些繁琐的程序,将外来者的权利、义务与本地发展紧密绑定,既实施了有效的人口管理,又释放出强烈的来者有望的信号。
对于无数像李承业、王振华、孙继文、陈栓子这样,从动荡或贫困中出走,寻求一片安稳之地、一展所长之所的人们来说,这套逐渐收紧又逐步给予的山西规矩,虽不自由奔放,却提供了乱世中极为珍贵的确定性与安全感,正悄然塑造着一种新的身份认同与地方归属感。
太原城的灯火,因此吸引并留住了越来越多远道而来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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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承业、王振华这些新移民还在为居留证带来的便利而感叹时,太原城里的老住户们,也迎来了与他们息息相关的新事物——换发山西省常住居民户口簿。
柳巷街,一处住了三辈人的老院子里,几位街坊趁着晚饭后的空闲,聚在张家堂屋里闲聊。
话题自然离不开刚送到各家各户的、红色硬壳封面的新户口簿。
“张大爷,您家这新户口簿领回来了?”对门的赵铁匠嗓门洪亮。
坐在藤椅上的张老爷子,是街坊里公认的明白人,以前在衙门做过小吏。
他戴上老花镜,小心地翻开那本厚厚的簿子,指着内页:“领回来了,都瞧瞧。这可不是从前那几页黄纸钉起来的旧册子了。”
众人围拢过来。
只见扉页是户主信息、住址,加盖着区公所和派出所的红色大印。
后面是按家庭成员分页,每人一页,贴有标准照(这次统一重新拍摄),详细列明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日、籍贯、与户主关系、文化程度、职业状况,还有一个公民身份号码(据说是按出生日期和登记顺序编的,唯一)。
“这常住居民四个字,分量不轻啊。”
张老爷子指着户主信息页顶端的标题,“按街道干事宣讲时说的,领了这个簿子,就算是咱山西自己人里的核心一层了。
好处嘛,明摆着。”
他一条条数着:
“头一桩,子女优先入读公立学堂,中小学费全免,成绩特好的还有奖学金。
第二桩,可以按章程申请居民合作医疗,看病抓药,公家补贴一部分,比临时加入的职工互助报销比例还高点。
第三桩,老了干不动了,只要符合条件,就能领老年补助金,虽然不多,是个念想。
第四桩,遇上政府征地修路啥的,补偿标准和安置方案,对常住居民有明确保障。
第五桩,凭这个簿子,家里子弟考公职、进官营大厂、参军,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
赵铁匠听得直点头:“这些个好处,听着是实在。比那居留证又高了一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