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
张老爷子话锋一转,翻到户口簿后面几页,那里印着几段醒目的黑体字,“这簿子里明文写着呢,咱居民的义务。”
他念道:“第一条,遵守山西省一切法律法规及公共秩序。这个自然是没有问题。”
“第二条,”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凡本省常住居民中,年满十八周岁至四十周岁之健康男性,及自愿申请之部分特定岗位健康女性,均有依法参加民兵组织或预备役部队,接受军事训练、承担本地防卫及相关勤务之义务。
基础训练与执勤期通常为两年,具体按《山西省民兵与预备役条例》执行。”
“啊?还得当兵?”赵铁匠的儿子,二十出头的小赵,在旁边听了叫出声。
“不是整天当兵,”
张老爷子解释道,“听宣讲说,主要是利用农闲或工余时间,集中训练一段时间,每年可能还有几次短期的执勤或拉练。
算是寓兵于民,平时该干啥干啥,一旦有事,能拉得出来。
说是为了保境安民,让咱老百姓自己也出一份力。
而且,参加这个,好像对以后考公职、晋升也有点好处,算履行公民义务的资历。”
小赵挠挠头:“那要是不想去呢?”
张老爷子合上户口簿,看了他一眼:“街道干事说了,无正当理由拒绝履行此义务者,可能影响其本人及直系亲属享受部分常住居民福利的资格,严重的,说不定这常住资格都得重新审核。
毕竟,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嘛。
你想享受自己人的优待,就得担起自己人的担子。”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老住户们消化着这个新信息。
好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尤其是子女前途和养老医疗,很吸引人。
但这预备役的义务,却是以前没有的新鲜事,意味着每家每户的适龄男丁,未来几年可能都要抽出时间,去参加军事训练。
“我看,也没什么不好。”
一直没说话的周婶开口了,她儿子在兵工厂,“这世道不太平,咱们山西能安安稳稳的,不就是靠枪杆子硬吗?
让年轻人学点本事,练练胆子,真遇上事儿,也能保护咱自家老小。
再说了,又不是白练,听说管饭,还发点补贴呢。”
赵铁匠想了想,也道:“周婶说得在理。
比起外面兵连祸结、拉壮丁像抓牲口,咱这儿至少是明明白白写在簿子上,有章程,有时间,还算是个正经事。
为了咱这安稳日子,出点力,应该的。”
张老爷子点点头:“是啊,这新户口簿,是把咱们老住户,更深地跟山西这块地绑在一起了。
享福,也得分忧。
往后啊,咱们不仅是太原人,更是山西的常住居民,这称呼,有分量,也有责任。
孩子们,”他看向小赵几个年轻人,“往后出去,可别丢了咱太原人的脸,该尽的义务,得像个样子。”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本红色的户口簿,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沉甸甸的。
它不仅是享受教育、医疗、养老等福利的凭证,也清晰地镌刻着保卫乡土、参与建设的责任。
对于世居于此的太原市民而言,一种超越地域和血缘的、与脚下土地命运更紧密相连的新居民身份,正在这权利与义务的重新界定中,悄然成形。
旧的街坊邻里关系未变,但每个人与这个蓬勃发展的山西之间的纽带,因为这一纸簿册,变得更加具体而深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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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内城三区警察分局,副局长周正阳的办公室。
窗明几净,文件摆放整齐,墙上除了必要的规章条例,还新挂了一幅字:“法为准绳,权为民用”。
周正阳年近四十,是林大虎接手长治警察局时的一名亲信警员,是长治警察学校建立后的第一批毕业生。
他从基层巡警一步步干上来,经历过旧式警政的混乱,也正亲身参与着这场前所未有的警务变革。
他刚刚参加完省警务厅里召开的“贯彻落实《常住居民登记管理办法》暨深化《人权保障条例》执法培训会”,此刻正对着厚厚的会议纪要和新下发的一整套操作手册出神。
手边的搪瓷缸里,茶水已经没了热气。
“师傅,还在琢磨会上那些新规呢?”
徒弟兼下属的小陈警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签字的巡逻报告。
周正阳示意他坐下,揉了揉眉心:
“是啊,这次动静不小。
不光是要我们把新户口制度落实下去,更关键的,是省府和警务厅里三令五申,执法的每一个环节,都得对照《人权保障条例》和省里新出的那个《关于规范行政执法程序、保障公民合法权益的若干规定》。”
他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封面上印着醒目的标题和机密等级。
“你看看这个,若干规定,洋洋洒洒几十条,把咱们警察从盘查询问、传唤拘传、搜查扣押、一直到审讯羁押、处罚执行,每个步骤该怎么做、时限多长、需要什么手续、遇到什么情况必须向上级或检察官报告、甚至怎么对待嫌疑人,都规定得死死的。
以前很多灵活的办法,现在都成了违规,搞不好要背处分,甚至吃官司。”
小陈凑过来看了几眼,咂舌道:“这么细?那以后抓个偷鸡摸狗的,也得先背一遍条款?”
“比那还麻烦。”
周正阳苦笑,“就说这新户口登记和查验吧。
以前查个可疑人员,带回去问问,甚至关一晚上,没啥大不了的。
现在呢?
《条例》和《规定》里明确,非现行犯或紧急情况,咱们要盘查、要传唤,都得有合理依据,不能随意。
要查验人家身份证或户口簿,得先亮明自己的证件和理由,态度要文明规范。
如果对方只是没带证件,咱们不能直接扣人,得通过其他方式核实身份,或者通知其家人、单位送来。
要是因为咱们程序不当,侵犯了人家人身自由不受任意侵犯的权利,人家可以投诉、可以告!”
小陈挠头:“那要是遇上胡搅蛮缠、就是不配合的混混呢?”
“《规定》里也有,但限制很严。”
周正阳翻到一页,“可以使用必要强制手段,但必须符合比例原则,不能过度。
而且事后必须详细记录原因、经过,向上级和可能的监督部门报告。
一旦被认定是滥用强制力,麻烦就大了。
以前那种修理一下不老实家伙的做法,现在是绝对的红线。”
他放下文件,叹了口气:
“省府和厅里的意思很明白。
咱们警察,不再是老爷,而是执法者和服务者。
手里的权力,是法律给的,也只能在法律画的圈圈里用。
这新户口制度,把人分成流动、居留、常住不同身份,配套不同的权利和义务,管理是细了,但咱们执法的依据和界限也必须更清楚。
你不能因为看一个流动人员不顺眼,就随便找茬查他。
对常住居民,更要谨慎,因为他们受《条例》保护的程度更高。”
“那咱们不是被捆住手脚了?”小陈有些郁闷。
“换个角度看,也是保护咱们自己。”
周正阳点了点那本《规定》,“以前办案,很多事模棱两可,全凭长官一句话或自己掂量。
现在白纸黑字写清楚了,该怎么做,做到哪一步,都有章可循。
只要咱们严格按程序来,就算最后案子没破,或者处理结果有人不满意,咱们至少程序上站得住脚,不用背黑锅。这笼子,关的是权力,但也给咱们划出了安全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井然有序的行人和车辆:
“再说了,你想想。
要是人人都知道警察不能胡来,知道自己的权利有保障,是不是就更愿意配合咱们工作?
社会是不是就更安稳?
咱们最终的目的,不也是这个吗?
只是现在,达到这个目的,不能用老办法了,得用新规矩。”
小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师傅,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就是以后干活,脑子里的弦得更紧,得多想想合不合规定,会不会侵权。”
“对头!”
周正阳转过身,“特别是这次和新户口配套的预备役登记信息,涉及面广,敏感度高。
厅里特别强调,这些信息只能用于特定公务,严格保密,绝对禁止泄露或用于其他目的。
这也是权力约束和隐私保护的一部分。
往后,咱们的培训考核,业务能力是一方面,懂法、守法、严格依程序执法,恐怕占的分量会越来越重。”
他拍了拍小陈的肩膀:“咱们这代警察,算是赶上大变革了。
从过去的管人者,慢慢转向秩序的维护者和权利的守护者。
这个过程肯定别扭,不习惯,但大势所趋。
不想被淘汰,就得尽快把自己装进这新的规章里。
去,把这几份手册拿给队里弟兄们都看看,组织学习,下周抽查。”
小陈拿起手册,敬了个礼:“是,副局长!保证学好新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