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李胜从城楼上走下来,靴跟踩在青石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
“王五。”
“在!”
“去告诉张景焕,”他边走边说,“让他把城中大集市的广场清出来。篝火堆起来,灯笼挂起来,能来的人都让来。”
王五愣了一下:“主公,这都后半夜了……”
“后半夜怎么了?”李胜头也不回,“刚打了胜仗,弟兄们还没吃上热饭呢。趁热打铁,今晚就办。”
王五不再多问,转身跑了。
……
说来也快,南扬郡城的集市广场原本就是个宽阔的所在,平日里摆满了菜摊布摊杂货摊,如今入了夜,摊子早收了,空出一大片石板地来。
张景焕接到命令,拿出了他一贯的效率。
半个时辰不到,广场中央垒起了三座齐人高的柴堆,泼上桐油,火折子一丢——
“轰”的一声,火舌蹿上天,映得半边街都亮堂堂的。
那三堆篝火烧起来之后,整座广场就像搁在了一口大锅里头,暖烘烘的,把初冬的寒气逼退了十几步远。周围的屋檐、牌坊、门楼的轮廓全被火光勾出来了,跳跳闪闪的,像一幅活的画。
人是自己凑过来的。
先是住在广场附近的街坊,被火光和嘈杂声吵醒,披着衣裳跑出来看热闹。
然后是远处的巷子里也有了动静,三三两两的人影往广场上汇聚——打胜仗的消息传得比火还快,半个时辰前城楼上那一嗓子“让你家可汗亲自来取”,早就传遍了全城大街小巷。
柳如烟带着十几个女工从府库方向赶过来,推着五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看不出装的什么,但车辙在石板上压出深深的印痕——分量不轻。
她站在广场西侧,把那辆最大的车停好,掀开油布一角往里看了看,然后把油布又盖上了。
“时候没到,别急。”她对身边的女工说。
……
丑时初刻。
人到齐了。
说“到齐”其实不准确,因为广场就那么大,站不下那么多人。
但凡是能站的地方都站满了,屋顶上、墙头上、树杈上,甚至城隍庙的门槛上都蹲着人。
黑压压的脑袋在火光里晃来晃去,嗡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广场正中央,摆了一张方桌。
桌上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把金柄弯刀。
一摞白花花的银锭。
还有一柄泛着灰蓝冷光的横刀。
火光打在金刀上,折出一片碎金似的光斑。
那是拓跋宏的佩刀,蛮族左贤王随身之物,从不离手,如今被人摆在这张方桌上当作展品。
“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胜从广场南边走出来,身后跟着林琬琰、张景焕、陈屠、雷豹、黄风、高猛,一字排开,文左武右。
他走到方桌前面,站定了。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柴木炸开,火星子窜起来老高,在夜空里画了几道弧线。
李胜拿起桌上的金刀。
他没有举得很高,只是平端在胸前,让火光照着刀身上的绿松石和银饰。
“这把刀,”他开口了,“是蛮子左贤王拓跋宏的。”
广场上没人说话。
“他带着三千铁浮屠骑兵南下,想把咱们南扬踏成马场。”
“现在,他的铁浮屠全军覆没。他的金刀在我手里。他本人——”李胜把刀往桌上一放,“跑了。”
“好!!!”
人群炸了。
但李胜抬起手,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压。
吵嚷声迅速收住。
“先别叫好。”他说,“我今天摆这个场子,不是为了吹牛。是有几件正经事要办。”
他转过身,看向陈屠。
“陈屠。”
陈屠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属下在。”
“你带两百人设伏卧牛坡,用五枚轰天雷歼灭蛮子三百骑。”李胜从桌上拿起那摞银子,数出十锭,“十两。”
他把银子放在陈屠面前的地上。
然后拿起那柄断水刀。
“这把刀,是幸福乡的铁伯用灌钢法打的。能削铁如泥。”他把刀递到陈屠手里,“你的那把旧刀该换了。”
陈屠接过刀,虎目泛红。
“主公——”
“起来。”李胜说,“下一个。”
“雷豹。”
雷豹大步走上前,右手按在胸口,独臂行了个军礼。
“属下在!”
“你带两百骑诱敌深入,把三百个蛮子引进了陷马坑。”李胜又数出十锭银子,“十两。还有这个——”
他从腰间解下一面令牌,铜制的,刻着一个“骑”字。
“从今天起,你是南扬骑营统领。骑兵归你管。”
雷豹接过令牌,那只独臂攥得指节发白。
“主公!”他想跪,被李胜一把扶住了。
“别跪。我说了,起来。”
李胜的目光扫过台下。
“黄风。”
人群里,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挤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他把馒头往怀里一揣,大步走到方桌前面。
“你带两千三百人堵住蛮子的后路,让他们一个都跑不出去。”李胜看着他,“十两银子,一面令牌。游击营统领。”
黄风把银子接了,掂了掂。
“沉。”他咧嘴笑了,黄板牙露出来,“行,这买卖不亏。”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不过主公,”他嗓子一扯,声音大得整个广场都听得到,“我那帮弟兄也跟着拼了命的,光给我一个人赏不合适吧?”
李胜笑了。
“谁说光给你了?”
他转向人群,声音提了几分。
“今晚参战的所有弟兄,不管是陷阵营、骑营还是游击营,每人赏银五两,赐断水刀一柄!”
广场上安静了两个呼吸的工夫,然后欢呼声像山洪一样涌上来。
李胜等了一会儿,等欢呼声稍微低了些,才继续说。
“但还有三个人——”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今晚的轻伤,是三个人拿命换的。他们替弟兄们挡了蛮子的刀。”
“这三个人,每人赏银二十两。养伤期间,口粮翻倍。等伤好了,官升一级。”
他停了停。
“如果……”
“如果以后有谁没那么走运,战死了。”
“他的家人,幸福乡养。一辈子。他的孩子十五岁之前,每个月三十斤粮。他的爹娘,乡里给养老送终。”
“分田十亩,免三年赋税。”
“这不是空话。”李胜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展开来,“白纸黑字,我亲笔签的,张先生盖的章。谁要是不信,随时来县衙查。”
他把文书递给身旁的张景焕。张景焕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卷好,像是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东西。
广场上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眼泪往下淌、拼命不出声的哭法。都是些当兵的汉子,杀人的时候眼都不眨,此刻却一个个红了眼眶。
这年头,谁管当兵的死活?
朝廷不管。
郡守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