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大老爷们把你往前线一推,死了连个名字都不会记。
可这个人说,你死了,你的孩子有饭吃,你的爹娘有人养。
白纸黑字。
盖了章。
广场角落里,高猛那帮边军老卒挤在一起,一个个把嘴唇咬得发白。
高猛自己也红了眼,但他没哭,只是把手里的断矛杆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身边的马三爷用那双满是草药渣的枯手擦了擦鼻子,含含混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谁也没听清,但老头的意思大伙都明白。
值了。
跟着这个人,值了。
……
李胜办完了赏赐的事,往旁边退了半步。
林琬琰上前。
她今天穿的是月白戎装,袖口收紧,腰间佩着李胜给的短枪。
篝火照在她脸上,把那张清丽的面孔映得棱角分明。
“诸位。”
她的声音清亮,穿过嘈杂的人群,直直送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林琬琰。”
“从今日起,南扬郡废除孙天州在任期间所有苛捐杂税。”
“盐税、铁税、过路税、摊位税、人头税——”她一条一条地念,每念一条,人群里就多一声低呼,“全部废除。”
“往后,南扬郡实行贡献点制度。”她展开手里的一卷文书,“干多少活,领多少粮。多劳多得,不劳不得。没有白吃饭的老爷,也没有饿死人的荒年。”
“李大人说了,只要你肯干,就有饭吃。只要你有本事,就有出路。”
“不管你以前是流民、是囚犯、是逃兵、还是土匪——”
她的目光扫过黄风那帮人,扫过高猛那帮人,扫过那些穿着破烂棉袄的百姓。
“从今天起,你们都是南扬人。”
“都是一家人。”
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一个人跪了下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跪倒声从广场中央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李大人万岁!”
“林大人万岁!”
喊声震天。
林琬琰退回李胜身侧,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篝火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板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
然后是酒肉。
这才是真正让南扬郡城炸了锅的东西。
李胜朝柳如烟那边一挥手。
柳如烟把那五辆大车的油布全掀了。
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
酒。
肉。
一坛一坛的烈酒,泥封还没拆,酒香就已经顺着风飘出来了,浓烈得呛人。
一筐一筐的烧鸡、酱肘子、腊肉,油汪汪的,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还有白米。白花花的精米,一袋一袋码在最后面那辆车上,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
这年头,能吃饱饭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可这个人他不光让你吃饱,他还让你吃肉、喝酒。
在这个冬天。
在刚打完仗的夜里。
“发!”柳如烟站在车上,把一个铁皮喇叭举到嘴边,“排队领!每人一碗酒、一块肉、一碗白米饭!不许抢,抢的打出去!”
人群疯了。
不是恐慌的那种疯,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十天十夜快要渴死的人,突然看见了一片绿洲。
他们排着队,是真的排队,因为幸福乡的规矩刻进骨头里了,一个接一个地上前领取。
酒碗递到手里的时候,很多人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接过那碗白米饭,蹲在路边,先是愣愣地看了半天,然后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
她吃得很慢,很小心,好像怕弄洒了一粒。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旁边的人没笑她。因为很多人跟她一样。
烧鸡的香味飘散在冬夜的冷风里,和篝火的松柴味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广场。
酒坛子一个接一个被拍开泥封,“砰砰砰”的闷响像是在放炮仗。
烈酒的辛辣气味冲上来,呛得人直打喷嚏,但谁也不嫌。
士兵们把碗举得高高的,烈酒洒出来溅在手上、溅在脸上,也顾不上擦。
“敬主公!”
“敬弟兄们!”
“敬死去的人——!”
碰杯声、笑声、哭声、骂声,全搅在了一起。
陈屠靠在广场边上的一根木柱子上,手里捏着一只烧鸡腿,一口一口地啃。
他的横刀就放在脚边,新赐的那把断水刀斜插在腰间,灰蓝色的刀身映着篝火,冷冰冰的。
雷豹坐在台阶上,面前摆了三碗酒。
他端起第一碗,洒在地上。
“给死了的弟兄。”
端起第二碗,一口闷了。
“给活着的弟兄。”
端起第三碗,看了看,没喝。把碗放下了。
“这碗留着。”他说,“等打完蛮子再喝。”
黄风没那么多讲究。他蹲在篝火旁边,一手抓着半只烧鸡,一手举着酒碗,吃得满嘴流油,嘴里还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大概是骂蛮子跑得太快没砍过瘾。
他身边围了一圈游击营的弟兄,也是一样的吃法,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大当家!”一个小头目凑过来,脸都喝红了,“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黄风把鸡骨头往火堆里一扔,擦了擦嘴。
“别叫大当家了。”
“那叫啥?”
黄风想了想,咧嘴笑了,黄板牙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叫统领。”
……
丑时过半。
广场上的篝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许多。酒坛子空了大半,烧鸡和肘子也只剩了骨头架子。
吃饱喝足的人有的靠着墙根打起了盹,有的三五成群地聊着天,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酒意和困意。
柳如烟站在最后一辆空车边上,把账本合起来,揉了揉眉心。
“一共发了八百斤酒,六百只烧鸡,四百斤酱肉,三千斤白米。”她对身边的女工说,“记好了,回头跟张先生对账。”
她抬起头,看了看广场那边。
篝火的余光里,李胜和林琬琰并肩站在台阶上,正跟张景焕说着什么。三个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广场的石板尽头。
柳如烟看着那三个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对女工们拍了拍手。
“行了,收拾东西,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得忙。”
广场角落里,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春梅无声地收回了目光。
她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握紧,松开,再握紧。
安全了。
今晚,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