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舟看着刘重得意洋洋地把铜钱一枚枚塞进怀里,又扫了一眼周围士卒们那副悻悻然、略带打量的眼神,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清楚,方才那番掏心窝子的话,想彻底扭转这群老兵油子根深蒂固的成见,不过是痴人说梦。
信任从不是靠嘴说出来的,尤其在这积弊已久、人心涣散的卫所之中。
他们或许会暂且收敛几分明面上的敌意,但骨子里的怀疑和观望,终究不会轻易散去。
此刻这般反应,与其说是被说服,倒不如说是被他这不合常理的坦诚勾起几分好奇,才暂时按下了挑衅的心思。
他本就没放在心上。
许舟从没想过能立刻换来这些人的信任与拥戴。
按他的盘算,在涿州本就待不了几日。
就算日后南下真要带着这一旗人马,他也早有打算,将他们安置在相对安全的侧翼或后卫,不涉核心险地,只把“巡妖”这桩明面上的差事应付过去便罢。
等抵达汴州,离京前陛下允诺的羽林军自会南下接应,到时候这些人便可归回原建制。
眼下,只要彼此关系不算太僵,方便行事,便足矣。
院中气氛因这场赌局尘埃落定而稍显松弛,却也远称不上热络。
众人见许舟没有再训话、摆上官架子,也失了继续挑衅试探的兴致,三三两两起身,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散漫模样,各自散开,拾起被打断的活计。
刘重捡起那块破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枪杆。庞如运低头继续缝补号服上的裂口。周丙寅挪到墙根,掏出小旱烟袋,捏上一撮劣质烟丝,吧嗒吧嗒抽了起来。余下的人蹲回各自筐前,整理着那些老旧箭矢。
吕顾更是随性,晃到许舟身旁的干草堆旁,毫不客气地躺下,斗笠往脸上一扣,不多时,均匀轻浅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许舟不以为意,目光随意扫过院落,沉吟片刻,漫不经心地开口:“看诸位兄弟这般清闲,莫非平日里卫所操练巡防,也是这般光景?”
擦枪的刘重手上动作未停,头也不抬,随口应道:“倒也不是日日都能如此清闲。按王将军定下的老规矩,若无紧急军情或特殊差遣,每日卯时初便得起身,收拾铺盖、整理内务,由总旗或百户领着,到营房后空场集合。”
“点卯之后,操练半个时辰队列枪刺,辰时开饭。饭后要么分派去城墙轮值站哨,要么去城外河滩、山口巡查一圈,看看有无异常。留在营中的,上午多半操练阵型、习练弓马,或是修补器械。”
“午时过后,若无要事,便可回来歇息,如同此刻这般拾掇兵器、缝补衣物。有时仍需操练,有时会被派去修缮营房、搬运粮草等杂役。申时末再点一次卯,之后便等着用晚饭。入夜若无夜巡任务,便能睡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