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熟稔流利,分明是早已背得烂熟的日常,语气里没半分热忱,只剩一股浸到骨子里的麻木。
“不过嘛,规矩是规矩,人手向来凑不齐。像我们这旗被单拎出来等您,原百户所那边的差事就不用管了,自然清闲些咯。”
许舟微微颔首,示意记下了。
目光一转,又落在石磨上仍在跟号服腋下裂口较劲的庞如运。
那口子裂得不小,边缘布料早已磨得发毛起絮。庞如运的针线明明已经尽量走得齐整,可手艺终究生疏,针脚歪歪扭扭,每一针都透着吃力。
许舟心念微动,开口问道:“庞兄弟,这号服破成这样,缝补起来也费劲,怎不去军需处换件新的?也省得这般折腾。”
话音一落,院子里竟莫名静了一瞬。
刘重手里擦枪的破布顿在半空,脸上笑意一收,面无表情地抬眼瞥了许舟一下,又缓缓垂下目光。
周丙寅叼着旱烟袋,与身旁整理箭羽的士卒对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涩笑,没作声,只深深吸了口烟,吐出一团浓浊的灰白烟雾。
连斗笠底下似乎已睡死的吕顾,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斗笠边沿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嗤笑,又像是叹气,转瞬即逝。
被问到的庞如运更是动作僵住。
他慢慢抬起头,指尖还捏着那根带线的粗针,面无表情地看了许舟一眼。
足足两息,才又低下头,继续笨拙地穿针引线,声音闷闷地飘出来:“换?拿什么换?谁给换?”
刘重到底没忍住,把破布往旁一丢,搓了搓手,又挠了挠下巴,看向许舟,耐着性子解释:“我说许爷……您是打京里来的贵公子,见惯了体面排场,怕是真不晓得咱们这穷卫所、苦地方的门道。”
他伸出食指,虚点了点庞如运身上的号服:“这号服、绑腿,还有些贴身物件,从上头发下来、登册领走的那一刻起,就算是发给你了。往后破了,自己补;烂得实在穿不出门了,想换新的?”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要么,自己掏腰包,少说也得这个数的饷银,还得是足色好钱,低三下四去求管军需仓的那些爷。看人家心情好不好,库房里有没有多出来不算太破的旧衣,肯不肯高抬贵手匀你一件。那价,比市面上买件粗布新衣还贵。”
“要么,就硬熬,缝缝补补,指望它撑到该换新的年限。可真到了年限,上头发不发、发不发到你手里、发到你手里的是不是比你身上这件还破……全看运气。赶上朝廷清查整顿,或是哪位大人一时兴起‘体恤士卒’,兴许能盼到一回。赶上粮饷拖欠、军备废弛,那就慢慢等吧。”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咱们这些人,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他下巴朝庞如运那边一努:“瞧见没?老庞这缝补的手艺,还是去年冬天,拿半葫芦劣酒,跟隔壁营一个孤老军汉现学的。不学能怎么办?总不能光着膀子、露着腋下出操当值,那是要挨军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