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元一日,外界十日。就在林凡于方家祖地青元世界疗伤、筑基建府的一月光阴里,外界的天地,已悄然流转过近一年岁月。碧波府初立的宁静,隔绝了时空,却隔绝不了那永不停歇的风云激荡。
悬空山,山顶大殿秘室。
森冷的气息在石室内盘绕。梁宏端坐于阴影笼罩的高座,鬼面后的目光阴沉得几乎要凝出水来。他听着下方老者的禀报,指节一下下敲击着玄铁扶手。
“主上莫名消失?目标亦人踪难觅?当真?”他的声音嘶哑,压抑着翻腾的怒火,“速报最后消失地点于我。”
阶下老者伏得更低:“回尊主,最后传回的模糊定位……确在方家祖地方向,旋即彻底断绝。”
一旁端坐的老妪,梁暮云眼中射出怨毒的光:“哥,主上这次降临苍梧,谋划日久,布局极秘,耗费了我等多少心血!竟在关键时刻……是那小子做的?看来这小子的秘密,尤甚当年的青元剑尊!”
梁宏沉默良久,鬼面之上无喜无悲,只有那敲击声在死寂中回荡。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重新评估后的森寒:“这么看来,当初评定他‘甲上之资’,倒是本座……低估了他。此子实力,其潜力与威胁,恐怕已胜过当年青元剑尊其人。宇煞……已不负此任。”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利刃般刺向老妪:“事关重大,不容有失。暮云,你速速亲至北冥海坐镇!调动一切暗线,给我查明真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更要弄清楚,主上的消失,到底与他有无干系!”
“是!”梁暮云躬身,身影化作一道黑烟,消散于殿中。
玄冰城,玄冰塔顶秘室。
冰晶构筑的密室恍若永恒寒冬的核心。白衣女子冰魄仙子临窗而立,背影孤峭,周身散发的寒意让墙壁上的霜纹都更清晰了几分。
黑袍鬼面的宇煞单膝跪于她身后三步之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宇煞,”冰魄仙子的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清冷剔透,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凝重,“你是说,人消失于方家冰窖?踪迹全无?”
“回仙子,”宇煞的声音透过鬼面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属下亲自带人,以‘冰魄寻踪术’反复探查,千真万确。气息进入冰窖深处后,如同……被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存在彻底吞没、覆盖,再无线索。那里残留的……只有纯粹的‘空’与‘寂’。”
冰魄仙子沉默。
秘室内的寒意似乎又浓重了几分,连宇煞这等修为,也感到骨髓深处传来阵阵僵冷。他不敢抬头,只能维持着跪姿,等待着。
良久,一声极轻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叹息响起。
“祭坛已开,不容有失。”冰魄仙子缓缓转身,那双仿佛蕴藏着万载寒冰的眸子看向宇煞,也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极北的某个点,“宇煞,你在此处,替我稳住玄冰城内外,尤其是……盯紧塔下那些不安分的老家伙。”
她抬步,走向秘室另一侧那扇仿佛由整块玄冰雕琢而成的门扉。
“方家冰窖……我倒要亲自去看看,到底藏着什么,连‘冰魄寻踪’都能抹去。”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融入冰门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室愈加深重的酷寒。
瀚渊城皇宫,承恩殿寝宫。
龙涎香的青烟在殿内袅袅盘旋,寂静无声。白玉京端坐于凤榻旁的锦凳上,姿态恭谨,目光却清澈坚定地望向榻上。
凤榻之上,一位发丝银白如雪、面容却依稀可见昔日雍容风华的老妇人缓缓睁开了眼。她目光并未立刻落在白玉京身上,而是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与宫墙,望向了那极北的、缥缈而冰冷的方向。殿内盘旋的青烟,似乎随着她的注视,微微一顿。
“玉京,”方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磨洗出的清晰与重量,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方家祖训,凡我后辈子弟,终生不得主动探寻北冥祖地,更不得以任何方式泄露其所在。”
白玉京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声音平稳:“祖母,林凡小友,于皇室有恩,于孙儿有谊。他如今身陷之地,据万象楼钱富有近日密报,所述之景象——‘地下河出,黑礁孤岛,天际有永固之深蓝水龙卷’——与您当年病中呓语,偶尔提及的‘罪罚之眼,守望之礁’……描述极为相似。孙儿恐他无意之间,已踏入了方家世代讳莫如深、连提都不敢多提的禁忌之所。”
老妇人搭在锦缎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在那光滑的缎面上留下几道细微却深刻的褶皱。沉默在殿内蔓延,压得那龙涎香的烟气都仿佛沉重了许多。良久,她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着无尽的疲惫,与某种深藏骨髓、连岁月都无法完全磨平的惊悸。
“永固的……深蓝水龙卷?”她重复了一遍,眼角那些细密的、记录着时光与忧虑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加深了些许,“那不是寻常的水龙卷,玉京。那是‘渊瞳’,是祖地深处那不该见光的东西,其封印泄露出的些微气息,在现实世界的倒影与显化。它出现,意味着……那层封印本身,恐怕已到了连其‘表象’都无法再完全收束、掩盖的地步。”
她终于将目光投向白玉京,那眼神不复平日的慈和,锐利如冰,仿佛要刺入孙儿的灵魂深处:“林小友,这次恐怕不是简单地‘陷入其中’。他很可能,是触碰到了、甚至……搅动了连我方家自己,在背井离乡、世代谨守祖训之后,都不敢再轻易回视、更遑论触碰的东西。他治愈我顽疾的恩情,我方瑶记着,瀚渊皇室记着。但祖地之事……关乎的,绝非我方家一姓之兴衰存亡那么简单。”
白玉京心头一凛,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祖母,您的意思是……”
“方家为何世代镇守北冥?又为何最终选择举族远迁,甚至对此地讳莫如深,立下严苛祖训?”方瑶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殿宇中无形的、来自遥远过去的阴影,“因为那里镇封的,并非什么我方家能独自掌控、引以为傲的‘古老遗产’或‘先祖荣光’。那里是一个‘错误’,一个上古时代遗留的、本该被彻底抹去却因种种缘由未能成功的、危险的‘错误’。它吸引的,也从来不只是好奇的探险者或贪图宝藏的宵小。历代那些处心积虑、试图寻找祖地的人,大多并非为了我方家的传承,而是为了那‘错误’本身,或是它所牵连、所代表的……某种禁忌力量。”
她微微直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费了她不少气力。颤抖的手,缓缓探入枕下,摸索了许久,才取出一物。
那并非白玉京预想中的古老地图、密钥或信物,而是一枚颜色黯淡、触手冰凉的深蓝色鳞片。约有婴儿巴掌大小,边缘残缺不齐,似经历了无尽岁月的冲刷与啃噬。鳞片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幽光,那光芒并非稳定,而是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此物,”方瑶将它轻轻放在白玉京摊开的掌心,那冰凉沉甸的触感让他心神一震,“是我母亲传于我,乃我方家嫡系女子代代相传,却始终不明其具体用途:传言它出自祖地‘冰窖’最深处,非金非玉,遇我方家血脉而微温,遇大凶大邪之气而自晦敛光。”她的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那枚鳞片,仿佛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幽灵,“我不知它具体有何用。或许是指引归途的路标,或许是警示危险的符咒,或许……仅仅是打开某扇绝不能开启的门的‘代价’或‘凭证’。今日,我将它交予你。如何处置,是否交予林凡,由你自行决断。”
她的目光再次深深看进白玉京眼底,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隐忧:“将此鳞交于林凡,或可助他在那绝境死地之中,辨明一二方向,避开些许致命的错路。但是,你必须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方家祖地,绝非善地,更非福地。那里没有世人想象的宝藏与机缘,只有沉甸甸的、几乎将一族压垮的责任,与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古老灾厄。他所见的‘渊瞳’,便是那灾厄即将满溢、封印难以维系的征兆。若他执意深入……让他万事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有些‘错误’,一旦被真正释放出来,便无人能再将其关回去了。我方家不能,如今的苍梧界……恐怕也未必能。”
白玉京紧紧握住掌心那枚冰凉刺骨、却又隐隐与自身血脉产生一丝微弱共鸣的“寂海鳞”,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沉重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他深吸一口气,撩袍郑重叩首,额头触地:“明白了。定将祖母之言,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告知林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