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伤疤内部”这个决定，在战术板上停留了不到三标准宇宙分，就被三十名修复队员全票通过。
但怎么进，是个问题。
“伤疤边缘的规则泄露层相当于高压电网。”塔莉亚调出扫描数据，“直接穿越会让舰船规则结构过载——轻则系统死机，重则我们变成一堆随机排列的粒子。”
诺拉克的混沌感知缠绕着伤疤边缘，寻找“弱点”。他的感知尝到了泄露层的“味道”：辛辣、刺激，像舔了通电的柠檬。“有周期性波动。每72标准宇宙秒，泄露强度会下降约17%，持续1.5标准宇宙秒。像……呼吸的间隙。”
“那就是窗口。”林奇平板计算着，“但1.5标准宇宙秒，‘探针号’这种体积根本穿不过去。除非——”
“——用更小的载具。”张雨轩的声音从后方通讯传来，“我和墨菲分析了伤疤结构。泄露层厚度约50标准宇宙米，以小型穿梭机的速度，1.5标准宇宙秒确实不够。但如果载具在进入前就调整自身规则频率，与泄露层形成‘共振同步’，阻力会大幅降低。”
墨菲接着嚷嚷：“俺已经把‘共振同步算法’写好了！只要载具的规则场波动能和泄露层同频，就能像泥鳅钻泥巴一样滑进去！但需要实时调整——泄露层的频率每秒变三百多次！”
塔莉亚快速浏览算法：“可以做到。用我和诺拉克的共享感知实时监测频率，通过意识桥传输给载具控制系统。但载具上必须有人——AI的反应速度不够，需要生物意识的直觉微调。”
“我去。”诺拉克说。
“不行。”医疗主管的远程通讯立刻打断，“你们俩的融合状态是维持意识桥的关键。你们进去了，外面的指挥怎么办？而且伤疤内部环境未知，万一出问题——”
“我去。”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看见那个之前指出心跳在“等待回应”的年轻女工程师站了起来。她叫莉娜，记录显示是规则工程学院的第三期优秀毕业生，专攻“异常环境适应”。
“我的意识同步测试分数是97%。”莉娜说，“能快速适应陌生规则环境。而且我……我能感觉到‘小意外’的情绪。不是通过设备，是直觉。它在害怕，但也在期待。我想进去告诉它：‘别怕，我们来了’。”
诺拉克和塔莉亚对视。
通过意识桥，他们能感知到莉娜没说谎——她的意识场确实有种罕见的“共情共振”特质，像一面特别敏感的镜子，能映照其他意识的状态。
“两个人。”塔莉亚说，“需要驾驶员和技术员。莉娜负责与‘小意外’沟通，还需要一个能操作载具、应对突发技术问题的人。”
“俺去！”墨菲的虚拟形象突然从数据屏里跳出来，变成一个小巧的机器人投影，“俺可以下载到载具的本地系统里！虽然会受限，但处理规则频率调整够用了！而且俺想亲眼看看小七的‘实验玩具’！”
林奇平板转向墨菲的投影：“你的核心意识还在方舟之城服务器里吧？下载到载具里的是副本？”
“对！所以就算载具炸了，俺的本体还在！顶多损失点记忆数据，回去同步一下就行！”墨菲的机器人投影做出拍胸脯动作，“这叫‘俺流备份战术’！”
医疗主管叹气：“我需要给‘意识副本下载’写风险告知同意书……这工作越来越离谱了。”
人选确定：莉娜——生物意识操作员，墨菲小号。
载具选定“探针号”携带的工程穿梭机“缝衣针号”——名字是啾啾起的，因为“专门缝补规则裂缝”。
接下来三标准宇宙时，改装工作疯狂进行......
“缝衣针号”原本只是个十米长的小型工程船，现在被裹上了厚厚的规则缓冲层——材料用的是园丁文明刚送达的“意识桥接植物”孢子培养出的活性纤维。
这种纤维能随环境调整自身规则参数，像智能盔甲。
驾驶舱内，莉娜的座椅被改装成沉浸式神经接口，直接连接她的意识稳定头盔。
墨菲的副本〈小号〉已经下载完毕，机器人的虚拟投影坐在副驾驶位，实际是一团在穿梭机主控系统里流动的数据流。
“意识桥延伸测试。”塔莉亚和诺拉克坐在“探针号”驾驶舱，通过增强的神经连接，将共享感知的“触须”延伸到“缝衣针号”。
在AR投影里，能看到两条淡金色的光带从“探针号”伸出，轻轻搭在穿梭机上。
“连接稳定度89%。”莉娜报告，“我能感觉到你们的存在……像背后有温暖的影子。”
“小意外”的意识也加入了连接。茧房的金光延伸出一缕，轻轻触碰莉娜的意识边缘。
没有语言，只是一阵温和的情绪涟漪：好奇、紧张、还有一丝……亲近感。
“它认得我。”莉娜轻声说，“说我像它以前见过的一个人……一个喜欢哼歌的人。”
“小七。”诺拉克说，“小七也喜欢哼歌。”
倒计时准备：十标准宇宙分。
就在这时，张雨轩的紧急通讯插入，声音紧绷：“检测到系统内部异常数据流动。激进派残余势力正在调用古老协议条款——第1147条《关于未经授权改造宇宙结构行为的紧急冻结令》。他们试图让委员会暂停你们的任务授权。”
林奇平板立刻调出协议文本：“第1147条……生效条件是‘当某文明行为可能对宇宙稳定性造成不可逆影响，且未获得超过50%相关方同意时’。但刚才的二次投票，我们过了51%！”
“他们在争论‘相关方’的定义。”张雨轩说，“激进派声称，投票只包括‘当前活跃文明’，而‘宇宙稳定性’的利害相关方应该包括‘所有潜在受影响方’——比如其他六个休眠变量、伤疤自身、甚至……时间线上的未来文明。”
“这是在耍流氓！”墨菲的副本在穿梭机里嚷嚷，“按这个逻辑，永远不可能获得‘超过50%同意’，因为‘潜在受影响方’数量是无限的！”
塔莉亚皱眉：“他们能成功吗？”
“委员会正在激烈辩论。”张雨轩快速汇报，“凯文在帮我们争取，但激进派搬出了三个已经‘注销’但程序上仍然有效的古老协议节点，强行启动了临时表决程序。表决需要三十标准宇宙分。”
诺拉克看向伤疤……
倒计时还剩七标准宇宙分。
“如果表决通过会怎样？”
“所有相关行动必须立即暂停，等待‘跨维度伦理审查委员会’的裁决——那玩意儿上次开会是三千年前，下次开会时间未定。”林奇平板接话，“换句话说，我们会卡在官僚主义的地狱里，而‘小意外’却还得继续等到猴年马月去……”
莉娜的声音从穿梭机传来：“‘小意外’能感知到我们的焦虑。它在问……是不是又不行了。”
通过意识桥，一股失望但努力克制的情绪涌来。
像已经习惯了希望破灭的孩子，默默收起期待，准备继续忍耐。
诺拉克握紧拳头。
“不等表决。”他说，声音平静但斩钉截铁，“我们进去。三十标准宇宙分，够我们初步接触，收集数据。如果表决通过，我们至少有实际证据证明行动的必要性和安全性。如果表决不通过……那正好继续。”
塔莉亚点头：“林奇，直播继续，全程记录。让全宇宙看到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透明是最好的防御。”
“收到。”林奇平板调整镜头，“标题更新：‘直播闯入规则禁区——为了一个等了亿万年的孩子’。”
倒计时归零。
“缝衣针号”引擎启动，缓缓脱离“探针号”泊位，驶向那道暗红色的裂口。
驾驶舱里，莉娜闭上眼睛，沉浸到意识连接中。
她能同时感知到：诺拉克和塔莉亚的共享感知如探照灯般扫描前方；墨菲副本在系统里疯狂计算频率匹配；以及“小意外”那温暖但紧张的存在，像躲在门后等待客人的孩子。
“泄露层强度……开始下降。”诺拉克的声音通过意识桥传来，“三、二、一——窗口期！走！”
莉娜不是用控制杆，是用意念推动穿梭机。
神经接口将她的意识指令直接转化为航向微调。
“缝衣针号”如离弦之箭，射向伤疤边缘那个短暂“软化”的区域。
接触的瞬间……
规则泄露层在视觉上像一层暗红色的半透明薄膜。
穿梭机撞入时，没有撞击感，而是一种奇异的……粘滞感。
莉娜感觉自己像跳进浓稠的蜂蜜，四面八方传来巨大的压力，但不是物理压力，是规则层面的“排斥力”。
墨菲副本大喊：“频率匹配！同步率91%……93%……95%！阻力下降！”
穿梭机表面的活性纤维开始发光，调整自身的规则参数，与泄露层共振。
压力骤减。
但窗口期只有1.5标准宇宙秒。
“加速！”莉娜在意识里喊。
穿梭机尾部喷射出规则调整尾流——不是火焰，是扭曲的光晕。
速度飙升.......
0.8标准宇宙秒……1.2标准宇宙秒……
在最后0.1标准宇宙秒，泄露层突然提前恢复强度。
一道暗红色的规则激流扫过穿梭机尾部。
警告声响彻驾驶舱：“尾部规则稳定器过载！局部结构失稳！”
墨菲副本的数据流疯狂闪烁：“俺在修！撑住！”
穿梭机像被甩出去的石头，终于完全穿过泄露层，进入伤疤内部。
瞬间，所有外部声音消失了。
不是安静，是……另一种维度的嘈杂。
“缝衣针号”悬浮在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暗色彩，只有……“规则本身的景观”。
在莉娜的感知中，周围是亿万条流动的、发光的“河流”。
每条河流都是一种规则参数的流动：引力常数如深紫色的沉重洪流，光速如银白色的疾驰闪电，量子不确定性如不断分叉又合并的七彩溪流……
而这些河流在此处交织、碰撞、断裂，形成混乱但又有某种病态美感的图景。
“这是……”莉娜喃喃。
“规则架构层的……伤口剖面。”塔莉亚的声音通过意识桥传来，带着震撼，“我们直接看到了宇宙的‘内脏’。那些河流……是物理法则的具象化。”
诺拉克的感知更深入：“时间流不对劲。这里的‘时间河流’……流速比外面慢。大约1:7的比例。”
墨菲副本快速验证：“确认！这里过去一标准宇宙秒，外面过去七标准宇宙秒！难怪‘小意外’说等了亿万年——从它的参照系看，可能真的感觉像亿万年！”
莉娜突然指向一个方向：“那里！金色的光！”
在混乱的规则河流深处，那个金色的茧房清晰可见。
它悬浮在一个相对平静的“涡眼”中，周围破碎的规则碎片如行星环般缓慢旋转。
茧房本身在脉动，温暖的光芒照亮了周围扭曲的法则。
但更惊人的是，茧房延伸出六条纤细的光丝，射向遥远的虚空——方向与张雨轩提供的其他六个变量坐标一致。
光丝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像随时会熄灭的蛛丝。
“它已经在尝试连接其他变量了。”塔莉亚分析，“但力量太弱，维持不了稳定通道。”
“小意外”的意识通过延伸的光丝，轻轻触碰莉娜：“你们来了……真的来了……”
情绪如温暖的潮水涌来：不敢相信、狂喜、害怕这是梦〈虽然它没做过梦〉。
莉娜让穿梭机缓缓靠近，停在茧房五十标准宇宙米外——不能再近，茧房周围的规则结构太脆弱。
“我们来了。”她在意识里回应，“来带你回家。”
她在意识层面缓缓地伸出触手，轻轻“触摸”茧房表面。
神经接口将触感转换成规则层面的交互：不是物理接触，是意识的轻抚。
茧房颤抖了一下，然后……打开了。
不是破裂，是像花朵绽放般，表面的规则纤维如花瓣般舒展，露出内部。
里面蜷缩着的，是一个……
“光之子。”莉娜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