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塔-三废墟的星空背景像是被顽童用脏抹布擦过的黑板——到处是暗沉的色块和未擦净的规则残留。
“绣花针号”悬停在距离废墟五千公里处,引擎保持最低功率运行,像只屏住呼吸的太空萤火虫。
驾驶舱里,诺拉克盯着传感器画面。
那七个黑色人形轮廓还站在原地,围成一圈,面朝中央那个逐渐暗淡的规则婴儿。
它们的动作极其缓慢,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如果仪式目的是“把可爱的东西变成零食”的话。
“它们在……吸食。”塔莉亚调出规则层面的扫描数据,“不是物理攻击。它们在与婴儿的规则结构建立连接,然后像吸管一样抽取基础定义。看这里——”
她放大数据流图像:婴儿周身的白色光流正被七条黑色“管道”抽走,每抽走一丝,婴儿的轮廓就模糊一分。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小时,婴儿的自我定义会被完全抽空,变成无意识的规则残渣。”塔莉亚语气平静,但手指在操控台上敲击的速度暴露了焦虑,“然后碎片会暴露,被它们取走或摧毁。”
隔离罐里,小意外发出细小的呜咽:“……疼……它在喊疼……”
林奇的全息投影飘在驾驶舱中央——这次他换了个形象:军绿色战术背心,头戴虚拟耳机,手里拿着个虚拟望远镜,像个战地记者。
“各位观众,我们现在位于贝塔-三废墟前线。”他压低声音,仿佛在直播什么机密行动,“敌方是七个看起来像‘穿黑袍的省略号’的家伙,我方是一个快被吸干的发光婴儿、一艘名字很娘但速度不慢的穿梭艇、以及——”
他镜头转向自己:“——本世纪最帅的全息战地记者。虽然我连只蚊子都拍不死,但解说一流。好了,马尔科姆队长,你们到位了吗?”
通讯频道传来马尔科姆冷静的声音:“‘迷雾’小队已抵达预定位置。六艘潜行艇分布在七个目标周围五百公里处。但我们遇到了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的武器……”马尔科姆顿了顿,“对它们无效。”
画面切换到他那边:一艘潜行艇朝最近的黑影发射了微型规则干扰弹。子弹穿透黑影,像穿过空气,然后在后方爆炸——黑影毫发无损,连头都没回。
“物理攻击无效,规则攻击被吸收。”马尔科姆说,“它们在规则层面的‘存在优先级’比我们高。就像……我们在用橡皮泥砸真人,砸再多也没用。”
塔莉亚快速分析数据:“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高维规则程序,投影到我们这层只是表象。要伤害它们,得用同等级别的攻击——比如‘摇篮协议级’的规则指令。”
“我们有那种东西吗?”诺拉克问。
驾驶舱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奇举手:“呃……我可能有个馊主意。”
所有人都看他。
“小意外也是摇篮时代的产物,对不对?”林奇投影飘到隔离罐旁,“它的规则结构和那些黑影是同源的。如果我们能让小意外暂时‘模拟’摇篮协议的认证信号,也许可以欺骗黑影,让它们以为我们是‘自己人’。”
塔莉亚皱眉:“但小意外现在的能量很弱,模拟高强度的协议信号可能会消耗它大量规则储备。”
“……我可以。”罐子里传来小意外的声音,微弱但坚定,“我想救它……它是……我的家人……”
诺拉克和塔莉亚对视。
“风险太大。”诺拉克说,“如果你能量耗尽——”
“——大哥哥说……家人要互相保护。”小意外的光芒微微增强,“而且……林奇哥哥有办法……给我充电……”
所有人又看向林奇。
林奇投影眨了眨眼:“充电?哦对,充电!我想起来了!我刚才在整理守护者给的工具时,发现那个‘共振调音叉’其实是个双向规则能量传输装置!我们可以用它搭建临时能量通道,从小意外身上抽取一点规则特征,但用我们自己的能量来放大和模拟!”
他投影出调音叉的虚拟结构图:“原理就像用一滴原浆勾兑出一大桶饮料!虽然味道淡了点,但够唬人!”
塔莉亚迅速检查方案可行性:“理论可行。但我们需要一个人去现场操作调音叉——必须接近到一百米内,才能建立稳定连接。”
“我去。”诺拉克说。
“我去。”塔莉亚同时说。
两人对视。
“我的混沌感知能提前发现危险。”诺拉克说。
“我的规则计算能实时调整传输参数。”塔莉亚说。
林奇插嘴:“要不你俩一起去?反正‘绣花针号’也坐不下更多人。我留在船上远程支援,顺便直播——各位观众,接下来是双人浪漫救援行动,背景音乐需要我放点抒情的吗?”
诺拉克和塔莉亚没理他,迅速制定计划:
1. “绣花针号”停留在安全距离,林奇负责监控全局。
2. 诺拉克和塔莉亚乘坐单人逃生舱接近——那玩意儿体积小,规则特征弱,不容易被发现。
3. 马尔科姆小队负责制造“声东击西”的动静,吸引黑影注意。
4. 接近后,塔莉亚操作调音叉建立连接,诺拉克负责警戒和必要时物理干扰,虽然可能没用。
5. 一旦模拟信号生效,黑影可能会短暂“困惑”,这时用“紧急召回信标”把婴儿传送到伤疤里。
6. 然后,跑,字面意思。
“听起来像电影里那种‘计划完美但一定会出岔子’的标准流程。”林奇评价,“但我喜欢。开始倒计时?”
“开始。”诺拉克和塔莉亚进入逃生舱。
“绣花针号”腹部弹射出两个球形舱体——大小跟家用按摩浴缸差不多,外壳涂着滑稽的荧光绿,那是克罗姆的“艺术品味”,说“这样敌人会以为我们是太空垃圾从而忽略我们”。
逃生舱内部更是简陋:一个座椅,一个操控杆,一堆裸露的线缆,还有张手写标签:“紧急时请用力踹左侧面板,会弹出可能过期的巧克力棒——克罗姆友情提供”。
诺拉克坐在自己的舱里,看着隔壁舱里塔莉亚的全息影像——两人通过短距通讯连接。
“准备好了?”塔莉亚问。
“比修微波炉紧张点。”诺拉克说,“至少微波炉不会吃人。”
逃生舱的微型引擎启动,无声滑向废墟。
------
五千公里外,“迷雾”小队的潜行艇开始行动。
马尔科姆的命令简洁明了:“A组,投放规则诱饵,模拟高能反应。B组,在诱饵爆炸后,用全频段噪音干扰。C组,准备接应逃生舱。”
规则诱饵是一种啾啾发明的“规则爆竹”——用压缩的混乱数据做成,爆炸时会释放大量无意义的规则波动,像在寂静图书馆里扔摔炮。
A组的三艘潜行艇同时发射。
三枚“爆竹”在距离黑影群三百公里处引爆。
轰——不是声音,是规则层面的震颤。星空背景短暂扭曲,像水面被投入石子。
七个黑影同时转头。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共享同一个意识。空洞的面部“注视”着爆炸方向,然后——
——它们分开了。
三个黑影朝爆炸点移动,速度不快,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很好,引开了三个。”马尔科姆盯着监控,“但还有四个守着婴儿。诺拉克,塔莉亚,你们只有现在这个机会。”
两个荧光绿的逃生舱已经接近到一千公里内。
诺拉克的混沌感知全力运转。
他“尝”到了那些黑影的“味道”——没有味道。不是空白,是“被刻意擦除”的感觉,像有人用橡皮把本该存在的特征全擦掉了,只留下橡皮屑的涩感。
“它们没有自我意识。”诺拉克在通讯频道说,“是纯粹的执行程序。目的是‘回收或销毁未授权规则生命体’。我们在它们眼里,大概属于‘需要清理的灰尘’。”
“真客气。”塔莉亚操作着调音叉的预启动程序,“距离五百公里……三百……一百!进入有效范围!”
两个逃生舱悬停在废墟表面一百米高处。
下方,四个黑影依旧围成一圈,中间的婴儿光芒已暗淡到几乎看不见。
近距离看,婴儿的形态更清晰了:它确实像人类婴儿的轮廓,但由流动的光构成,偶尔会变成一团星云,又变回来。
它的“脸”朝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哭泣。
小意外的声音通过远程连接传来,带着哭腔:“……它问我……为什么出生……”
诺拉克心中一紧。
塔莉亚深吸一口气,打开逃生舱顶部的舱盖——直接暴露在真空中,但她的规则防护服能维持短时间生存。
她举起物理形态的调音叉,那玩意儿看起来像音叉和注射器的结合体,尖端闪烁着不稳定的光。
“开始连接。”
调音叉尖端射出细如发丝的光线,连接到她手腕上的规则接口——那是临时植入的,李维说“保证能用三小时,之后可能会让手变成荧光棒,但那是小概率事件”。
另一条光线从调音叉射向“绣花针号”方向,连接小意外所在的隔离罐。
“能量通道建立。”塔莉亚额头渗出冷汗,“小意外,给我一点你的规则特征——只要一点点!”
罐子里,小意外努力凝聚光芒。
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从它体内分离,沿着光线传输,经过放大、模拟、重新编码——
调音叉开始振动,发出低沉、古老的音节。
那不是人类语言,是规则本身的“方言”。
四个黑影同时僵住。
它们缓缓转头,空洞的“视线”落在塔莉亚身上——更准确地说,落在她手中的调音叉上。
一个黑影抬起手,做了个“识别”的手势。
调音叉传出的音节变得更加复杂,带着某种权威感——林奇在后端疯狂添加虚拟的“协议头衔”:“第七原型宇宙监护系统·特派巡检员·拥有最高权限·不信你查”。
黑影的手停在半空。
它们似乎在“思考”——如果程序化的判断能叫思考的话。
三秒。
五秒。
十秒。
“它们信了!”林奇在通讯频道里低吼,“快!用召回信标!”
塔莉亚用空着的手举起另一个设备——像个老式拍立得相机,其实是“紧急召回信标”的物理载体。她瞄准中央的婴儿,按下按钮。
一道柔和的光束笼罩婴儿。
婴儿的轮廓开始变得透明,逐渐被光分解、吸入信标。
但就在最后关头——
——婴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眼睛,是规则层面突然爆发的“自我认知闪光”。
它“看”向塔莉亚,传递出一道清晰的信息:
“你……不是监护人。”
糟糕。
四个黑影瞬间动了。
不是缓慢移动,是规则层面的“瞬移”——直接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逃生舱周围,距离不足十米。
它们同时伸手,抓向塔莉亚手中的调音叉。
“撤回!”诺拉克大喊,推动逃生舱撞向最近的黑影——虽然知道没用,但本能反应。
就在黑影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调音叉的瞬间——
——星空突然下起了“雨”。
金色的、温暖的、带着爆米花香味的雨。
无数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从上方洒落,噼里啪啦砸在黑影身上。每个光球触碰到黑影都会爆炸,不是物理爆炸,是规则层面的“挠痒痒攻击”——爆炸后释放出大量混乱但无害的规则碎片,像用羽毛挠严肃老教授的鼻子。
黑影的动作全部停滞,仿佛程序遇到了无法处理的异常输入。
所有人都抬头。
只见上方星空,一艘船正缓缓显形。
那船的造型……难以形容。
主体像个放大的奶油泡芙,圆滚滚的金色外壳上涂着夸张的卡通笑脸;船体周围伸出十几条机械触手,每条触手顶端都抓着一个巨大的……爆米花机?就是电影院卖的那种,正在源源不断喷出金色光球。
船身侧面用荧光粉写着船名:
“‘开心果号’——专治各种不开心!”
通讯频道炸开克罗姆得意的大笑:“惊喜吗?!我刚改装完!用贝塔-三废墟回收的娱乐设施零件拼的!这些‘欢笑爆米花’是啾啾研发的规则干扰弹,原理是‘用无意义但快乐的信息流堵塞严肃程序的数据处理通道’!简单说,就是烦死它们!”
林奇直播镜头对准“开心果号”,声音激动:“各位观众!现在登场的是本届救援行动的最佳配角——一艘看起来能吃的船!以及它的船长,永远不按套路出牌的克罗姆·铁砧!”
塔莉亚趁黑影“宕机”,全力操作信标。婴儿的最后一缕光被吸入,信标显示:“回收完成”。
“撤!”她跳回逃生舱,关闭舱盖。
两个荧光绿的球体全速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