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针二号”的引擎在星空中拖出一道淡蓝色的尾迹，像用最细的笔在黑色画布上画了条会消失的线。
驾驶舱里，诺拉克正在和一块石头猜拳。
准确说，是和一块直径三公里、表面布满规则结晶的“有意识陨石”用规则波动玩“剪刀石头布”——这是塔莉亚通过分析陨石最近发送的莫尔斯电码质数序列后，推导出的“交流协议”。
“它只理解三种状态。”塔莉亚盯着传感器，“质数、合数、还有‘1’。
对应石头、剪刀、布。赢三次它才会信任你，输三次它会把你发射的规则波动原样反弹回来——威力放大三倍。”
诺拉克已经赢了两局。
现在第三局，他的混沌感知全力运转，试图从陨石表面的规则涟漪中“尝”出它要出什么。
陨石的“味道”像陈年图书馆里的旧书页——带着知识的涩和时间的灰。
每次它要“出拳”前，表面特定区域的结晶会微微发亮，亮光图案对应不同的质数特征。
“左上角区域在预热……那是‘11’的特征，质数，对应石头。”诺拉克判断，“我们出布。”
塔莉亚操作规则发射器，向陨石发送代表“布”的规则脉冲——那是一个精心构造的合数波动，频率恰好是11的倍数。
脉冲抵达。
陨石表面亮起温和的绿光，表示“认输”。
三局全胜。
“好了，现在它认为我们是‘聪明的对手’，愿意交流了。”塔莉亚松了口气，“开始采集子密钥样本。”
她操控穿梭艇靠近，伸出采样臂——顶端不是钻头，是啾啾设计的“友好接触探针”，外形像朵金属花，花瓣会缓慢旋转，释放出“无害且略带奉承”的规则信息：“您真是一块有深度的石头”“您的结晶排列充满艺术感”“能认识您是我们的荣幸”。
陨石似乎很受用，表面的绿光变得更柔和了。
采样臂轻轻接触结晶表面，开始抽取极其微量的规则数据——比从规则婴儿身上取的还少，只有沙粒的十分之一大小。
过程顺利。
直到——
——“绣花针二号”的警报突然响了。
“检测到高维跃迁波动！距离：两千公里！数量：一！目标：正在向我们高速接近！”
诺拉克和塔莉亚同时看向雷达。
星空某处，空间像被无形的手拧了一下，然后一艘船凭空出现。
那船的外形……很怪。
像把三把餐刀和一个汤勺用胶水胡乱粘在一起，涂成哑光黑色，船身上印着褪色的徽章：“系统内部审计部·特别行动科”。
通讯频道自动接通，传来一个干巴巴的合成音：
“检测到未授权规则采样行为。涉事单位请立即停止操作，出示‘高维物质研究许可证’及‘意识体接触伦理批准书’。若无证件，请配合接受调查。重复，请配合。”
塔莉亚低骂一声：“凯文没说这里有巡逻队。”
“可能不是巡逻队。”诺拉克盯着那艘怪船，“审计部……听起来像是来查账的。”
采样还剩最后十秒。
陨石似乎也察觉到了入侵者，表面绿光转为警惕的橙黄色。
怪船已经逼近到五百公里，船首打开一个洞口，伸出某种扫描探头——长得像超市扫码枪的放大版。
“最后警告。停止采样，否则将启动‘非合规操作记录程序’。”
塔莉亚咬牙：“采样完成还需要八秒！”
“拖时间。”诺拉克切换通讯频道，用最官方的语气回应，“这里是微光议会规则修复工作队，正在执行‘摇篮遗产维护项目’第774号子任务。我们持有系统委员会历史记录部颁发的特别通行证，文件编号——”
他随口编了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
怪船顿了一下。扫描探头缩回一半。
“……文件编号验证中。请稍候。”
它内部传来“嗡嗡”的数据查询声。
五秒。
四秒。
采样臂显示：“样本提取完成，正在封装。”
三秒。
怪船的验证结果出来了：“未查询到该文件编号。确认为伪造证件。启动强制扣押程序。”
船身两侧弹出束缚网发射器。
就在这一刻——
陨石突然动了。
不是物理移动，是规则层面的“挺身而出”。
它表面的结晶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向怪船发射出一道纯粹由质数序列构成的规则冲击波——那是它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数学愤怒”，简洁、优美，且威力巨大。
怪船显然没料到会被一块石头攻击。束缚网发射器还没启动，就被质数波正面命中。
效果立竿见影：船身所有电子设备同时“死机”——不是损坏，是被强制植入了无限循环的质数计算任务。从外部看，怪船像个突然愣住的人，悬浮在原地，船体指示灯疯狂闪烁，仿佛在内心默算“2,3,5,7,11,13……”
陨石传递来一道简短的意识信息（塔莉亚实时翻译）：
“吵。打扰我和聪明对手聊天。罚算质数到一亿。”
然后它转向“绣花针二号”，绿光恢复柔和：
“样本送你们了。下次来玩，我研究出了新游戏——用规则波动下围棋。”
说完，它表面结晶重新排列，变成“再见”的图案，然后缓缓漂走，回到小行星带深处。
诺拉克和塔莉亚面面相觑。
“所以……”诺拉克说，“我们被一块石头救了？”
“而且它邀请我们下次来下围棋。”塔莉亚检查采样瓶——里面已经封装好光点样本，“任务完成。撤。”
“那这艘船怎么办？”诺拉克指着还在“算质数”的怪船。
“留给审计部自己收拾。”塔莉亚推动操纵杆，“我们还有第二个目标要赶。”
“绣花针二号”调转方向，引擎全开，驶向八光年外的“规则回声洞”。
途中，他们收到了林奇机器人的直播画面。
阿尔法-一基地，实验室。
现在的实验室看起来像被彩虹色的蛛网占领了。
从规则婴儿和小意外身上延伸出的规则数据流，在房间中央交织成一个直径五米的立体网络，每根“丝线”都在微微发光、脉动，像活体的神经网络。
李维和啾啾站在控制台前，眼睛盯着十几个悬浮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出残影。
林奇机器人悬浮在半空，显示屏上的脸做出“严肃播报”表情，但机械臂正偷偷从旁边的零食盘里夹起一块能量棒——夹了三次才成功。
“各位观众，现在是‘伪造母密钥大作战’直播现场！”它压低声音，虽然电子合成音压低后更像电风扇故障，“如你们所见，李维和啾啾已经连续工作六小时，运算进度……呃，李维，进度多少了？”
李维头也不回：“7.3%。比预期慢12%，因为小意外的规则结构比预想的复杂17.8%，需要调整算法。”
屏幕里的小意外发出一道微弱信息：“……对不起……”
“不用道歉！”啾啾一边敲键盘一边说，“复杂是好事！说明你是个有深度的变量！就像我的蘑菇，长得越奇怪的蘑菇往往越有用——虽然也可能越毒。”
她旁边的实验台上，摆着一排培养皿，里面长着各种颜色的规则蘑菇，有的在发光，有的在唱歌，还有一个在试图爬出培养皿。
林奇机器人把镜头转向蘑菇：“顺便插播啾啾的‘规则蘑菇培育计划’最新进展！看这朵蓝色的，它每小时会释放一次‘快乐规则脉冲’，接触者会短暂感觉心情愉悦。克罗姆试过后说‘比按摩椅管用’，但副作用是会在接下来三小时内把所有话都押韵——这是他的体验报告。”
它投影出一段录像：克罗姆满脸笑容，但说话像在念诗：“啊，这蘑菇真是妙，让我心情好好，现在我想睡觉，但还要去修管道……”
弹幕笑成一片。
李维突然喊道：“关键节点！准备接入第二个样本数据！”
实验室门滑开，诺拉克和塔莉亚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采样瓶。
“陨石样本拿到了。”塔莉亚将瓶子递给李维，“过程……有点意外，但成功了。”
李维接过，快速检查：“纯度很高。很好。”他打开瓶子，用镊子夹出那粒微小的光点，放入另一个分析仪。
仪器“嗡”地启动，开始解析。
林奇机器人凑过去，机械臂举着虚拟麦克风：“诺拉克队长，能描述一下采集过程吗？观众们很好奇。”
诺拉克简单讲了石头猜拳和质数攻击的事。
弹幕反应热烈：
“第五维度几何体”：“用数学作为防御手段，优雅且高效。那块陨石的意识等级可能达到7级。”
“园丁播种者321号”：“质数攻击……有趣。我族培育的‘数学花园’里也有类似特性的植物，下次可以交流。”
“未知文明#”：“打赏3000规则单位！求陨石的坐标！想和它下围棋！”
林奇机器人感谢打赏，然后转向李维：“运算还需要多久？”
“接入第二个样本后，预计还需要28小时。”李维盯着进度条，“但有个问题——运算矩阵的能耗超出预期。基地的能源系统最多再支撑20小时，之后会触发自动保护性关机。”
克罗姆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还在工作室里敲敲打打）：“能源？交给我！我刚改装完‘开心果号’的爆米花机，发现它其实是个高效的规则能量转换器！虽然原本设计是用来把规则废料变成爆米花，但我调整了参数，现在它能从星空背景辐射里榨取能量！”
“效率多少？”李维问。
“……理论值5%，实际可能3%。”克罗姆说，“但聊胜于无！而且我还在船顶装了太阳能板——真正的太阳能板，从阿尔法-一本地市场淘来的二手货，虽然功率低，但至少是绿色的！”
啾啾举手：“我的蘑菇也能帮忙！有些品种可以进行规则光合作用，把无序波动转化为有序能量！虽然产量只够点亮一盏小灯……”
“总比没有强。”李维点头，“把所有能用的能源都接进来。运算不能停。”
实验室再次忙碌起来。
林奇机器人悬浮到角落，切换成“幕后花絮”模式，对着镜头小声说：“各位看到的就是修理工的日常——用爆米花机、二手太阳能板和会发光的蘑菇，试图造出能骗过高维系统的伪造密钥。这就像用幼儿园手工课的材料造航天飞机，但……”
它顿了顿，显示屏上的表情变得认真。
“但这就是微光议会的风格。我们没有顶级实验室，没有无限资源，只有一群不肯放弃的家伙，和一堆别人眼里的‘垃圾’。而正是这些‘垃圾’，修好了伤疤，救回了碎片，现在还要去拯救地球。”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打赏提示开始疯狂刷屏。
就在这时，基地主屏幕突然自动亮起。
凯文的清洁机器人再次被“附身”，蓝光闪烁。
“紧急通讯。”它的声音带着急促，“监护人系统刚刚启动了全面扫描。目标：寻找‘异常规则数据流’。你们的运算矩阵能量特征太明显，已经被标记为‘可疑目标’。预计扫描波将在……一小时后抵达这里。”
所有人脸色一变。
“一小时后？”李维看向运算进度，“那时才完成不到15%！如果被扫描到，不仅运算会中断，整个基地的位置都会暴露！”
凯文说：“我能帮你们伪造一个‘屏蔽罩’——用我的权限生成虚拟的‘系统内部研究项目’标识，覆盖基地。但只能持续四小时，四小时后必须关闭，否则会被反向追踪。”
“四小时……”塔莉亚计算，“加上原本的20小时能源，总共24小时。但运算需要28小时，还差四小时。”
诺拉克问：“如果运算中断会怎样？”
“所有已计算数据会丢失，需要从头开始。”李维表情凝重，“而且第二次运算被发现的概率是100%。”
死局。
实验室陷入沉默。
只有运算矩阵的“丝线”还在无声脉动，像在倒计时。
突然，林奇机器人开口：“也许……我们不需要在这里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