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却亮得不情不愿。
铅灰的雨云将坠未坠,沉甸甸的,恰似治安官沃利贝尔现在的心情。
当然,若是见了此刻广场上一排挨一排、蹲得七扭八歪的酒鬼,任谁的心情都好不起来。
沃利贝尔就站在喷泉广场的台阶上,手里示威性地攥着长剑,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有的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呆呆看着地面。
“头儿,”沃西小跑着凑了过来,压低嗓音,“又抓了三个,在丝绸街那边,想砸伍德家的药铺,埃隆劳尔骑士问咱们是否方便接收?”
“你看还有位置吗?”
沃利贝尔苦笑着努了努嘴,眉毛拧成两个疙瘩。
沃西也是尴尬地搓了搓手,又请示道:
“那……先让他们帮忙管着?”
“也只能这样了,”沃利贝尔叹息一声,偏头看向负责统计的埃米特,“从昨晚到现在,一共抓了多少人?”
作为治安所里唯二识字的人,埃米特闻言也是下意识地看向手里的小册子,掰着指头数了又数,方才开口道:
“码头的、各个街道酒馆的、还有几个零散的……拢共有六十多个主犯吧。”
“不包括埃隆劳尔以及其他行会自行抓捕、只报信、但未送抵归案的人员。”
“还有,”沃西迟疑了一下,接过话茬,“街上还有一批……咱们的人巡查过去就散;一走就又聚回来,不太好办呐。”
听了这话,沃利贝尔顿时面色一惊,当场训斥道:
“这种情况怎么不早点通知我?!”
“他们在哪?立刻派人去,以‘聚众闹事’罪,先抓了再说!”
能在罗慕路斯作为警探活到今天,沃利贝尔的敏锐自是超乎常人,立刻意识到了此事背后潜在的风险。
“恐怕有点难,”沃西脚下未动,嘴里发苦,“他们在‘七棵橡树街’活动,诺克斯和卡西恩也在,我们的人不好动粗。”
“七棵橡树街”俗称“参议员街”,是罗慕路斯本地乡绅的聚居地。
将沃利贝尔排挤下台、后又被劳勃·图雷斯特一撸到底的前治安官卡西恩以及前镇长诺克斯,也住在那里。
本地的治安队员们有所顾忌,倒也人之常情。
沃利贝尔握剑的手一紧,一时也是僵在了那里——他能信得过的心腹也就那几个,具体的执法,在摊子铺得这么开的当下,总归绕不开普通队员。
“我看要不……”埃米特看了眼沃利贝尔的脸色,提议道,“请埃隆劳尔和霍克他们帮忙?”
和白马营的人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沃利贝尔和他的心腹们也隐约察觉了、这伙人跟图雷斯特少君的关系不一般——不是单纯的听命行事,更像是某种合作关系。
这种端倪也让众人私下里咋舌——这得是多大的背景啊?
昨夜全城戒严,也多亏了埃隆劳尔和霍克出人出力、稳住了最容易出乱子的码头和贫民窟。
是以埃米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们。
“不行,”沃利贝尔却是摇了摇头,冲居中联络的沃西问了一个看似与现状无关的问题,“梅迪克庄园那边,劳勃少君的人可回来了?”
吃一堑长一智,沃利贝尔很清楚自己是被谁提拔上来的。
沃西看了眼广场上的巨型滴漏,估摸着时间道:
“按脚程,第一批骑士应该快入城了,只不过庄园达官显贵众多,实际的花费怕是要多一些。”
“你出城去迎,尽快告知劳勃少君城里的现状,”沃利贝尔先是拍了拍沃西的肩膀,随后看向埃米特,“广场这里暂由你坐镇。”
“我亲自带人去一趟七棵橡树街,绝对不能让他们闹起来!”
说罢,沃利贝尔就要去点人手,只是脚步还没迈开,另一路通信的詹金斯已然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教堂!”詹金斯大口喘着粗气,腰都直不起来了,“河畔教堂,起火了!仓库!仓库烧了!”
沃利贝尔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一座矗立在河边的教堂起火了?
“快去,”推开想要上前搀扶自己的沃西,沃利贝尔的手仍在止不住地晃动,“通知霍克骑士!让他们帮忙灭火!阻止火势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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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棵橡树街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老爷们的居所,讲究的就是闹中取静。
当然,说是热闹,其实也不准确,毕竟聚在这里的人更像是赌徒输了最后一个铜子之后,站在赌场门口的那种沉默与不甘。
只不过比起赌场门口的市井,这里的赌徒穿着要体面得多。
前镇长诺克斯·沃尔夫站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脸上挂着惯常的、叫人挑不出毛病的假笑:
“我知道,诸位心里有气!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可是诸位想想,闹,能解决问题吗?砸了伍德家的铺子,能让大家伙儿亏掉的钱回来吗?”
“要我说,诸位先回去,该吃吃,该喝喝,睡个好觉,”诺克斯故意拱火道,“这当中必然有什么误会。劳勃男爵是个明白人,等他忙完了手头的事,自然会给大家一个交待的!”
说完,诺克斯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见实在没人搭话,于是冲人群中的几张熟面孔使了使眼色,转身进了院子。
……
大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诺克斯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庭院里站着七个人,都是罗慕路斯叫得出名号的。
前治安官卡西恩站在最前面,背着手,面色阴沉得像头顶那层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