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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葛缩了缩脖子。他是材料组的,这四年头发熬白了一半。
天火Q值从1.5提到3.0,花了两年。听起来不多,干起来要命。钱深带着人把第一壁材料试了三百多种配方。周老太太那边送来的碳化硅复合材料,试到第一百七十次的时候裂了。不是慢慢裂,是直接崩。一块巴掌大的料,从真空腔里取出来,碎成了七八瓣。
钱深蹲在地上,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不是料的问题。”他说。
“那是什么?”小葛问。
“是应力。热应力、电磁应力、中子辐照应力——三股劲儿拧在一起,料扛不住。”他把碎片揣进兜里,“不是料不够硬。是我们没摸清楚劲儿的方向。”
从那天起,他改了路子。不再一味试新料,而是把已经试过的配方重新跑了一遍——这次不是看裂不裂,是看怎么裂的。裂口的方向,裂纹的走向,碎片的形状。每一块碎片都编号,拍照,记录。三个月,攒了一千多块碎片数据。然后他把这些数据摊在桌上,拿放大镜一块一块看。
看到第七天,他找到规律了。
裂纹总是从同一个角度开始。沿着晶界,往一个固定方向扩展。那个方向,正好是磁场最强的方向。
“换绕法。”他说。
不是换料。是换绕法。线圈的绕法改了,磁场分布就变了。磁场变了,应力方向就变了。应力方向变了,原来的料就能扛住了。
天火的线圈拆了重绕。三个月以后重新点火。Q值从1.5跳到2.1。又调了半年,跳到3.0。稳定运行时间,从三百秒提到了两千秒。
钱深在主控台前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擦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
小葛端了缸子热茶过来。“钱老,成了?”
钱深接过缸子,喝了一口。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他没擦。
“成了一半。”
“还有一半是什么?”
“让它在3.0上待着,别掉下来。”
2003年,“烛龙一号”正式开建。
选址在西北,一片戈壁滩上。周围三百公里没人烟,最近的镇子叫一碗泉,名字好听,水是咸的。施工队进场的时候是三月,风刮得人站不稳,张嘴就是一嘴沙子。搭临时板房,刚搭好一半,晚上风把顶掀了。工头是个西北汉子,姓马,四十来岁,脸被风沙打成了砂纸。他蹲在掀了顶的板房旁边,抽了根烟,然后站起来。
“重新搭。”
重新搭好了。第二天风又把门吹掉了。老马把门捡起来,拿铁丝拧上,拧了两圈。
“再吹。吹掉了老子再拧。”
风没再吹掉。
不是因为风小了。是因为老马拧的铁丝,比风硬。
“烛龙一号”的基坑挖了四个月。挖到地下三十米,碰到了花岗岩层。爆破,清渣,再挖。挖到设计深度的时候,老马站在坑边上往下看,坑底的人跟蚂蚁似的。
“够深了不?”他问技术员。
技术员看了看图纸。“还差一米。”
“挖。”
挖完了。浇筑混凝土,绑钢筋,装预埋件。钱深来工地看了三次。第一次,基坑还没挖完,他站在坑边上,风把他的白大褂吹得啪啪响。第二次,反应堆大厅的钢架立起来了,他爬上去,拿锤子敲焊缝,敲了三处,两处有气孔。
“返工。”他说。
施工队的人脸都绿了。
老马把钱深拉到一边:“钱老,这焊缝是探伤过了的,标准允许百分之三的气孔率——”
“那是房子的标准。这是堆的标准。”钱深把锤子还给老马,“房子漏了补一补。堆漏了,补不了。”
老马没再说话。回去把有气孔的焊缝全切了,重新焊。焊完探伤,百分之百合格。
第三次来的时候,“烛龙一号”的主体已经完工了。环形装置蹲在基坑中央,线圈缠了十一层,焊接口的鱼鳞纹整整齐齐,跟鱼鳞似的。钱深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行。”他说。
就一个字。
老马在旁边,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这三年,太他妈累了。
2004年,秋。“烛龙一号”首次并网发电试验。
控制室是新的。不像天火那会儿挤在山洞里,这回是正儿八经的地面建筑,钢筋混凝土墙厚一米二,铅玻璃三层,控制台三排。钱深坐在主控台前,手边放着那个白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烛龙”两个字被茶水渍染得有点发黄了。
林舟站在他身后。
倒计时是钱深自己念的。
“十。九。八。”
控制室里三十来号人,没人说话。键盘声、电流声、空调声混在一起。
“三。二。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