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还有一行用记号笔笨拙临摹的汉字,方方正正却缺笔少画,多半出自某位护士之手。
何泽进门之前放慢了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推门的动作很轻,步伐缓慢,但床上的李鸿还是睁开了眼睛。
那张脸惨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但看见何泽的时候,眼神还是温和的。
不再压着脚步,何泽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什么时候出来的?”
李鸿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五六天前吧……这几天清醒的时候不多……可能有误差……”
何泽问的是李鸿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时间。心里算着在三亚舰上的日子,那个时候自己应该还没出阿拉伯海。
“你还、真是命大。”何泽说。
他的目光落在李鸿身上盖的毯子上。右手和右腿
他和李鸿相识是从日本的那次国际调查开始的,当时老师只说这人是个情报专家。
后来两人一起被海上自卫队追杀、一起看着超大型海鬼从津轻海峡底爬起来、一起从那个岛国死里逃生……交情越之深,不用多说。
“那可不。”
李鸿笑了笑,回味着当时爆开的无名水管滴出的水里夹带的腥味,回想起被压在废墟之中一边流血一边等待救援暗无天日的日子,回忆起瓦砾中一个接一个不再回应的同伴的声音、以及一天天变浓的腐臭气味……
“监测中心里离W-Three最近的那批人里、就我活下来了。一根横梁正好在我头上卡住……阴差阳错成了个‘生命三角’。”
“怎么不继续睡着?”何泽不是专业的医护人员,对李鸿的情况除了伤得很重看不出其他,只能憋出一句,“好好休息。”
“睡也睡不安稳。”李鸿苦笑,“我现在一闭上眼……就听见那些声音。建筑像威化饼干一样崩碎的声音,还有W-Three在太空电梯里穿行滑动的动静,恶心的很……”
何泽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起,直到现在才来看你。”
“我明白,柯乐那丫头对你很重要。放心吧,我没那么矫情。”李鸿下意识想摆摆手,毯子底下却只伸出一截光秃秃的胳膊。
他愣了一下,挤出个难看的笑。
“……就算你来了,那时候我大概也没醒,还在抢救室里躺着呢。”
或许是话题过于沉重,何泽忍不住站起来:“今天不是时候,我来得也匆忙。下次再来看你。”
他刚要转身,李鸿却说:“东西不要了?”
何泽愣了一下。他刚到亚丁湾的时候曾托李鸿帮忙查点东西。
“你不是病房都没出去过?”
“搞情报虽然确实要身体力行,但终究靠的是脑子。”李鸿伸出左手,指了指床头柜,“我脑袋又没被截肢,瞧不起谁呢。最
何泽照做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个文件袋,拿在手上又厚又沉。
“你……应该听过那些传闻了吧?”李鸿欲言又止。
何泽点头。
“这样啊。”李鸿闭上眼睛,“那你还真是耐得住性子。我姑且当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到时候,可别怯场。”
“里面的内容你看过了?”何泽问。
“嗯。”李鸿也不瞒他,“事关柯……‘一号’,纪律如此,我必须得确认。”
“……谢谢你。”
“别谢我。”李鸿用左手摆了摆,“这归根结底是你的难题。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帮我个忙。”
“说。”
“你要去重建区对吧?带着柯乐一起去。那就替我……向七月风暴小队的‘黑猫’道个歉……我的计划失败了。”
何泽看着床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情报专家,现在闭着眼睛,脸色惨白,连说话都费劲。
“我答应你。”
“那就好。”
何泽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慢慢退出病房。
走廊里的嘈杂重新涌上来。有人在呻吟却怎么也说不出哪里在痛;护士还在小跑,聚氨酯轮子碾过地面不可避免地发出一阵阵声音。
在吉布提社保中心综合医院,像李鸿这样的人,只多不少。而整个非洲,像这家医院一样勉强支撑的设施,亦是数不胜数。
何泽穿过人群,走向出口。
远处的灯光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站在医院门口,没有立刻上车。
李鸿那句轻飘飘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到时候,可别怯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