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山珊小姐,听说您是来自尖兵院的研究员,难道还需要我重复一遍海鬼信息黑洞的特性吗?”伦德维格强忍着怒意,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不产生雷达回波,绝对电磁静默,零热特征。如果是异化型海鬼那还可能因为悬浮移动规避声学探测,搞不好还能光学隐形……你认为人类的技术手段能把这样的海鬼从天上揪出来?”
候山珊不可能没听出伦德维格话里的反讽,但也不可能不知道海鬼把人类逼迫至此的原因之一,故意哼了两声。
在候山珊身上看到这种态度实属罕见,伦德维格正要爆发,柯乐却拦住了他。
“伦德维格先生,山珊姐不是这个意思。”
“她还能是什么意思!柯乐小姐,如果不是为了您我是绝对不会同意让这位候山珊小姐来陪您的,但请让她对EDC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不,伦德维格先生,我想山珊姐想问的是,‘EDC有做过面向天空方向的侦察吗’……”
“柯乐小姐!”伦德维格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大喊道,“你怎么会不清楚?海鬼如果真从天空来的话我们只能凭借肉眼……”
“做了?还是没做?”柯乐打断,一字一顿道。
伦德维格一时语塞,强忍下来即将爆发的情绪,也逐渐意识到这其中的问题。
“……综上所述,因为即便投入海量资源侦察天空方向也只会一无所获,所以我们并没有……”
这时候山珊讥讽道:“明明是你们在找海鬼入侵的方式,却先一步替它们把有可能的路都堵死。
“这不是在防御,是在自我欺骗。把‘看不见’当成‘不存在’,把‘做不到’当成‘没必要’。等到它们真的从天上压下来那天,你们连抬头看一眼的准备都没有!”
伦德维格脸色瞬间铁青,僵在原地,薄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个反驳的字也没能说出口。
他打心底里不喜欢候山珊这个人,不像柯乐一样“善解人意”。从候山珊踏入这间酒店房间的那一刻起,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桀骜的气场就和他身为欧亚事务署执行理事的严谨格格不入。
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仿佛都在刻意跟自己唱反调——可心底深处,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理性却又不得不让他承认,候山珊说得对……
因为不会获得结果,所以EDC没有布防空中方向。可结果若是偏偏来自天空呢?
非要说的话,这样的事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伦德维格脑海里闪过黯月事件当天的混乱,还有地球自转减速被最终确认的那天各国代表在紧急会议上争论不休的场景。
异常不是没有前兆,但却被束之高阁。
人类、或者说EDC,从来都是后知后觉,总要等到损失酿成才会幡然醒悟。
真是矛盾的生物,明明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会在同一个坑里反复跌倒,甚至能慢条斯理地总结出跌倒的规律、分析出坑的深浅,却始终不会主动弯腰,去填平那个明明一伸手就能弥补的坑。
伦德维格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无力,连带着眉宇间的褶皱都深了几分。
柯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空调吹出的冷风让她稍稍平复了心绪。
其实她能理解伦德维格的压。欧亚事务署的担子本就压在他肩上,又因为联系上了有可能诱导W-Three的自己而揽下了更多工作,此刻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无数人的性命,谨慎和顾虑并非多余。
可看着他此刻狼狈又无奈的模样,柯乐终究还是心软了,那份因之前的插曲而生的些许不满也渐渐消散。
“伦德维格先生好像挺喜欢古典文学的?”柯乐轻轻开口,声音柔和,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那我也给你念句诗吧。”
伦德维格猛地抬眼,柯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轻颂道。
“Though the sheep have strayed, it is not te to nd the gate(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柯乐微微弯了弯嘴角,出言安抚。
“放心,既然我已经答应过你会去诱导W-Three,事到如今就不会推脱。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会做好准备,不会让意外发生,但光有我也不行……”
“伦德维格先生,我还需要EDC的力量。”
听到这句话,伦德维格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眼底的疲惫渐渐被感激取代。
他郑重地朝柯乐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谢谢你您,柯乐小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转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房间里的两人,语气缓和了许多。
“我会让人从空中这个方向去查查,看看能不能找到海鬼部署的秘密……那个、明天就要去重建区了,柯乐小姐……还有候山珊小姐也是,注意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候山珊此刻正扒着餐桌,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连头都没抬:“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死不了。”
伦德维格此刻倒也不介意她的态度,只是留下一句“那我不打扰了”,便轻轻带上房门,消失在房间里。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候山珊吞咽口水的细微声响。
柯乐转过身,候山珊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炖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海鲜,喉结不停滚动,一副馋坏了的样子,而刚才跟伦德维格针锋相对的锐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柯乐忍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语气轻柔得像落在湖面的月光,轻声说了句:“谢谢。”
候山珊闻言,动作慢悠悠地顿住,放下手里的瓷碗,随手抓起桌上的卫生纸胡乱抹了把嘴角的汤渍,抬眼时,脸上也摆出一抹大方又带着几分小得意的笑。
“又谢我?何出此言啊?我可没做什么值得你一再道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