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柯乐,眼神和昆西、和之前记忆中每一个付出过信任的人眼神重合,眸子里有东西,一种柯乐乐于见到的光彩。
“柯乐小姐,我不管现在EDC给你定了什么罪,也不管这些罪名真假几何,我只知道那些人欠你、也欠昆西一个解释。”
沃德摸到另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用力推开,一股阴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直通地下。
“现在的你我拿他们没办法,讨不回这份公道,那就我带你去地下车库,取回纳米武装!然后剩下的账……就请你替我们一起吧!”
柯乐攥紧手,掌心还残留着泪水的湿冷和鼻涕的黏腻,却不缺力气。
“好,我会不逃了,我们找他们算账!”
……
酒店一层大厅,士兵们正从破碎的正门涌入。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杂乱沉重的回响,装甲车上的探照灯被重新点亮,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也让那些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细节无所遁形。
入口处的裹尸布在气流中轻轻颤动,而士兵们则本能地绕过了它,像是一群绕过墓碑的旅人。
一般而言,裹尸布的设计本就会有一定程度的冗余,足够覆盖一个任何体型成年人的全身,但这种冗余显然只建立在“所有部分和器官都会规规矩矩地待在原位”之上。
血迹从裹尸布的边缘渗出,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几个士兵压下翻滚的喉头,用新的裹尸布盖住溢出的内容物,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离开。
“上楼搜索!目标可能藏在任何房间,逐层排查!”
指挥官的声音传来。自认为控制住局面的他离开了装甲车的保护,却还是不敢直面门口的遗体和弹痕,只敢举着喇叭站在门口。
士兵们呈战术队形散开,枪口指向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却并不专业,否则他们早该发现二楼出现的人影,而不是等对方主动现身。
“停下吧,你错过了好机会。”
士兵们惊起抬头,枪口也跟着本能地上抬。
只见二楼的护栏边,一个男人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俯视着他们,轮廓瘦削挺拔,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不许动!报告你的身份!”领头的下士厉声喝问,手指已经放在扳机上。刚刚的插曲让他们神经紧绷,差点就要不顾命直接开火。
人影缓缓向前一步,让自己暴露在探照灯的光束中。
众人这才看清,那张苍白的、近乎没有血色的脸,眉眼间的表情说明他正在冷漠地评估着眼前的场景。
“埃利奥特,EDC异态监控与安全署的负责人。”像是特意作为补充,他顿了顿又说道,“一个人类,你们的同类。”
士兵们听着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面面相觑。
见又有自称EDC成员的人出现,指挥官极不情愿地从门外走进来,打量起埃利奥特的样子,打算先声夺人。
“我们正在执行最高联合指挥部的命令!无关人员立刻……”
“我知道,就是我下的命令,而你们却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埃利奥特打断他,声音里满是对他们的无能近乎厌倦的指责,“方才若是强攻,在逃走前就逮捕她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沿着护栏缓缓踱步,精致的牛津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与士兵们截然不同的清脆声响。
“因为你的误判,这份麻烦被保留下来了。”埃利奥特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入口处的裹尸布,“而且,还造成了无意义的伤亡。”
指挥官脸色一变,似是要争辩什么向前一步:“我们可是有授权的!”
“命令的原文只授权了针对柯乐的致命火力吧?是我看错了吗?那
“可是他刚刚朝我们开火了!你难道指望我们完全不做反击吗?!”指挥官反问,甚至有些不忿。
在他看来这些EDC的官僚完全不明白一线部队真正面临复杂情况时不得不快速做出决断的压力。
埃利奥特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观察某种并不怎么有趣的标本。
“你们,难道会被这样的武器伤害到?装甲车和单兵武器轨道,都是摆设吗?”埃利奥特缓缓问道。
指挥官的嘴唇颤抖着,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因为埃利奥特说得对,那护卫的区区冲锋枪根本不可能击穿装甲车的防护,他们本可以等待、本可以谈判、本可以……避免伤亡。
“我完全相信昆西·惠特曼先生即使是持有同样的武器,在面对海鬼时也会义无反顾地开火。他明明这么勇敢……”埃利奥特追问着,牛津鞋的声音像是打在指挥官心脏上的鼓槌,“可你们反倒在害怕?是在害怕柯乐吗?”
指挥官下意识地回避视线,不情愿地承认:“目标毕竟是‘一号’,我们……”
虽然“一号”主要活跃于亚洲战区,但毕竟是全球已知唯一的十轨道尖兵,传奇之名无人不晓,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
指挥官的部队中并没有部署尖兵,这让他十分忌惮,以至于在来到酒店前几乎无视了命令中使用致命火力所需要的前提——无论对方是否反抗,先开枪再说!
“那是曾经。”埃利奥特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现在,所谓‘最强尖兵’的皮囊之下就是海鬼,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转身,只留给指挥官一个背影,重重叹了一口气:所以,别再让人类与海鬼的战斗中出现更多的人类牺牲者了,好吗?”
“我尽量。”指挥官垂下眼,沉默片刻后羞愧地点了点头:“我的人正要上楼,你……”
柯乐不在楼里,别做无用功了。酒店上层始终在我的监视下。”
埃利奥特在满地酒液前就地蹲下,糖浆色的液体没蒸发多少,此刻依然泛着光泽。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起来,像是在作画。
顺着液体被搅动的方向,一串模糊的脚印指向楼梯间方向。
“他们中有人很不小心。”埃利奥特重新站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如果你的人看住了一楼没出差错,那她便只能从地下车库离开了。”
指挥官立刻会意,抓起无线电:“二队三队,追上去……”
“等等。”埃利奥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认可指挥官的决策,“她很有可能重新取得了纳米武装,还是说你有自信击败一名尖兵?”
指挥官握紧无线电,喉间发紧。
他当然没这个自信!
那可是“一号”!那可是十轨道尖兵!
哪怕只是“曾经”,但那个代号的分量也足以让任何没有尖兵坐镇的常规部队铩羽而归。
“与其找上门,倒不如等她钻进来。去地下车库的出口等着吧,部署好对策。”
指挥官当即转向自己的士兵:“所有人,立刻封锁地下车库所有出口!快!”
士兵们行动起来,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耳边,埃利奥特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目光重新落回昆西·惠特曼的裹尸布上。
虽然在伦德维格身边见过很多次,但他也是刚刚才认识的这个名字。
说起来,那声怒吼可真是令人中意啊。
“只可惜,被海鬼欺骗了。”
一个人优秀与否并不和他所持有的观点强相关,埃利奥特也承认这样优秀的人类会因为正态分布的关系出现在与自己意见相反的另一边,这无可避免。
但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他们拉向靠近自己的方向,至少也要让他们成为不会阻碍自己的“绝大多数”。
埃利奥特唯独不希望的,是钟型曲线所围成的面积有所减少。
“柯乐,如果伪装成人类的这段时间有让你学会哪怕一丁点儿人类的良知……那就乖乖自裁吧。”
“人类,不能再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