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得沃德不由地眯起眼,第一时间,沃德联想到了昆西当时的处境。他也是在强光之下和那伙人对峙,看见了装甲车的轮廓、看见了士兵的身影、还有黑洞洞的枪口……
下一秒,枪声炸响。
没有警告,没有喝止,外面的人率先开火射击,密集的子弹从大门挤进车库里,数道火星在柯乐胸甲上迸溅,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后退半步。
意识到遭到攻击的柯乐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前冲,挡在沃德与候山珊身前,半蹲俯身张开双臂,用身体护住两人,拿后背朝向弹雨。
子弹、甚至说炮弹如暴雨般砸在她背上,叮当作响。大口径武器和反装甲武器出手前“狴犴”还扛得住,可每一次撞击带来的冲击力依然让她身躯微颤。
放弃纳米武装的机动性去硬抗攻击并不是尖兵保护自身的战术 ,而现在柯乐偏偏不能放开手脚只顾着保护自身。
“一点点退回去!”她嘶吼道,“退回车库!”
但怀中之人没有任何回应,柯乐带着侥幸低头,率先看到了布满这片地面的血迹。
候山珊腹部中弹,帆布包被弹片撕碎,炸开的塑料瓶碎屑散落一地,血液正从她按在腹部的指缝间涌出,和一地的水混合成淡红的水泊。
沃德双目圆睁,胸口长出一朵刺目的殷红血花,子弹贯穿了肺部,空气和血液混成泡沫从嘴角溢出。他已经没办法低头确认自己的伤口,满脸尽是难以置信。
“不……”
柯乐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这场枪弹之雨中有一些异类,一些枪弹打在水泥地面上便四散炸开,流弹和破片打在纳米武装上连一道刻痕都留不下,却偏偏能像飞射出去的刀片一样划破人体。
候山珊艰难抬头,望向柯乐,嘴唇翕动,吐出断断续续的气音:“走吧……柯乐……你可以的、就你自己……”
“不说话!山珊你不要说话!”
柯乐崩溃嘶吼,泪水夺眶而出。她依旧背对着外面的枪口,用身躯筑起屏障,一遍遍地狂喊。
“住手!住手啊!”
可枪声没有停,反而愈发密集。
她听见外面的喝骂,听见装甲车引擎轰鸣,他们在推进、在逼近、在寻找最佳的射杀角度。
可是为什么?
要抓要杀、找自己不就好了?山珊姐和沃德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跟着她,信任着她,保护着她……
“住手啊!!!”
声嘶力竭下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背后的钝痛不断加剧,这是神经元负担值飙升的表现,“狴犴”的警报在脑海里回响,提醒她若再不平复情绪,接下来的每一发攻击即使打不穿装甲板,却仍会超出痛觉神经承受的阈值。
可她不能动。
一旦让开,子弹就会毫不保留打在候山珊和沃德身上,哪怕他们已经……
不!还有机会!
他们还有呼吸,刚刚山珊姐还在说话,还在流血说明还来得及止血……有救!一定还有救!
只要那些人停手,只要一分钟,她就能把他们拖回车库,按学过的方法止血、施救……
“铛!”
“铛!”
“铛!”
又一串子弹砸在背上,柯乐身形一晃,险些跪倒在地。明明肉体是毫发无损,精神上却仿佛被砸断脊椎。
候山珊的声音越来越轻,细若游丝:“接下来……靠你自己了……”
“都说了我不走啊!”
柯乐发出濒死困兽的哭喊,不明白为什么穿上了纳米武装反而无法保护在乎的人。因为神经元操作系统阻断了电磁波视界,让她没办法提前发现车库外的埋伏,让山珊姐和沃德平白遭难……
为什么?
对海鬼说“住手”,它就会乖乖停手。
对人类说“住手”,他们却只会打得更狠、骂得更凶。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又有人要因自己而死!
都是你们的错,都是你们……
极致的情绪在胸腔炸裂,哭嚎声不比枪炮声,可这特定的频率依然能被特定的对象捕捉。
车库深处,光焰亮起。
黑色球体从阴影中滚出,速度越来越快如炮弹出膛。表面的纹路旋转张开,炽白的强光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将整个地下通道照得亮如白昼的同时也熔化着沿途的每一片砖瓦!
一队士兵正在靠近,单兵武器轨道不停以高爆弹药痛击着柯乐,他们也没想到这种武器的效果会这么好,竟然真打得目标没有一点反抗的机会。
唯一的遗憾是这个过程中没有击毁柯乐的武器轨道,否则事情将容易很多。
他们扛着反海鬼火箭筒跟环绕着一辆装甲车靠近,瞄准了柯乐的后背,即将开火将面前的纳米武装和其怀中的另外两名帮凶一起灰飞烟灭时……太阳吞噬了他们。
1400℃,这不过是航天器与大气层摩擦温度的下限,却远超人体神经系统传递痛觉时间极限。
光焰只爆亮了一瞬,黯下时地面上再无士兵的身影,只留下了数道保持着举枪姿势的焦黑影子。
紧随其后的装甲车也被海鬼狠狠撞上,厚重的复合装甲如纸片般撕裂,碎片在半空中熔化成铁水泼洒而出,落在更靠后的逃窜者身上,激起凄厉的惨叫。
枪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柯乐曾经也发出过的哀嚎。
柯乐默默将候山珊和沃德放下,转身看向背后狼狈的凶手们……还有一颗等待着自己命令的太阳。
海鬼停在溃逃的士兵面前,纹路完全张开,体内熊熊燃烧却没有继续追击。它在等,等待一份迟早会到的、能对人类大开杀戒的授权。
黄蜂背包托着柯乐飞至海鬼身侧,海鬼感知到她的靠近后便把朝向她的一侧纹路缓缓收拢,挡住炽烈的光,只将一片阴影覆在她身上。
“狴犴”立在阴影里,望着那些仓皇奔逃的人。
他们丢弃的武器、熔毁的装甲车、方才枪弹砸在背上折断脊柱的钝痛、沃德圆睁的双眼、候山珊微弱的声音——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炸开。
她抬起手,指向那些人,面甲之下,眼神冷如寒冰。
“不要放过他们……”
“杀了?要杀了吗……没错!没错!杀掉!不管他们是谁!都要让他们偿命!”
话音落下,海鬼脚下的水泥地开始化作暗红的岩浆。它蓄势待发,随身都能沿着道路将沿途的一切用高温蹂躏,就在这时,身侧另一条街道也传来尖叫。
柯乐余光看到了和打算逃走的凶手同款的装甲车,如今这些装备只让她感到恶心和愤怒。
她冷漠转头,不管来者是谁,凡是想想伤害她身边之人的,都该死……
当视野中清楚的映入对面从装甲车顶探出头来、正隔着硝烟和火光对视的人影后,柯乐一时间竟有些脱力,连驱动手指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看到的那个人是幻觉吧?一定是山珊姐和沃德先生的事让自己失去了冷静,所以产生了幻觉吧?
否则一个明明从天还亮的时候就一直不见行踪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
“何泽……哥?”
她只是望着他,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还望着那双转向陌生的眼。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对方没有说话,神情悲愤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个裹着何佳佳皮囊的骗子、以及她脚边那只彻底臣服的海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