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身体的脆弱无需一遍遍强调,光是此刻海鬼散发出的高温便已让周围的人们出现诸如认知功能受损和情绪调节障碍的症状,再贴近几米甚至会产生不可逆的物理损伤。
高温会降低人脑处理信息的能力,影响决策效率和客观上的正确性;应激激素的分泌增加则会使人更易烦躁,表现出攻击性。
吉布提酒店地下车库前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混乱大集合。
好消息是这份灼热影响不到柯乐此刻的肉体;而坏消息,那便是柯乐即使如此也依然理不清该怎样面对何泽。
海鬼倒是忠心,时刻谨记着柯乐方才的穆岚,猝然窜动直直撞向何泽所在的新一支车队。柏油路面顷刻间表面软化,紧接着就是热辐射范围方圆500米内所有车辆的轮胎无一幸免地化作一滩。
如果这时有人不识好歹将手放在装甲车的金属车体上,将会收获焦糊和惨叫。
这恐怕是柯乐一生中反应最快的一次,快到她只是看见海鬼将将在半空中舒展,光焰还没来得及从轮廓中漫出来,柯乐便张开嘴挤出一个字。
“等……”
海鬼停了。
物理规则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本该循着惯性冲向车队的太阳违背所有合理的运动轨迹,匀速垂直落下,光与热在触地前一刻敛尽,只有地上冒着气泡沸腾的沥青散出刺鼻异味,证明着刚刚的一切确实发生过。
柯乐忽然想起了沃德说过的话。
声音不过是载体,命令和控制海鬼的核心是自己的意志、甚至都不必这么详细,念头即可!
仅仅是脑内掠过“不能攻击何泽哥”的微小电流,海鬼便应声而止。
但紧接着,后悔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后知后觉不该如此草率地遏止海鬼,这无异于在众目睽睽下再度展示了自己对海鬼的掌控力。
比起柯乐阻止了海鬼攻击人类,大家只会看到柯乐曾命令过海鬼攻击人类;比起柯乐能利用这能力让海鬼无害化,大家只会看到让海鬼重新暴起的开关仅在其一念之间……
就算是何泽,亦离不开人类的行为框架,而人类,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事物。本就难以解释的秘密此刻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一股阴风自头顶灌下,柯乐低头盯着纳米武装两脚间的飘过的枯叶不敢抬眼,声音也轻得像树叶般飘忽,喃喃地呼出来:“我能解释的、我没有做错什么,这都是有原因的……”
可能是没有听见这轻声细语的苍白辩解,也可能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理会任何解释,与何泽同来的车队接过第一支溃败部队留下的烂摊子展开了阵型。车身相互错开形成半合围状,枪口炮口斜指,士兵鱼贯而出。
十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柯乐身上、落在她脚边那团黯淡的海鬼身上,颇有奇效地将柯乐的心脏降温,甚至让她感到冰冷。情况直白得无需多言,这处现场同时有一位多轨道尖兵和一只异化型海鬼,但可惜都是敌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何泽终于开口,引得柯乐猛地抬头。
大概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的心情,柯乐眼中泛起细碎的微光。何泽哥还愿意和她说话!只要能解释,兴许一切都还有转机。
柯乐屏息等待下文,何泽淡淡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刻在空气里。
“柯乐……我只会问你一个问题。”
话已出口,再无回头之路。何泽微微眯起眼,对着眼前这个确实如自称般从未做错什么、很好地履行了职责,却以“柯乐”之名作为伪装的存在,问出了那个让他刚说出口便隐隐懊悔、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此碎裂再难复原的问题。
“你,是何佳佳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柯乐周身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纳米武装贴合肌肤的冷蓝色装甲表面泛起细密的光纹,毫无章法地闪烁着——这是武装下不可一世的尖兵在发抖,在强光灯的照射下动摇。
震惊像钝刀劈进心底。
柯乐当然知道自己的借口称不上天衣无缝,却还是一直在装糊涂,好像只要自己不提、别人不问,就能永远把秘密锁死,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何泽小心翼翼的照顾,就能听他一遍遍讲起柯乐毫无印象的属于兄妹俩的过往旧事……就能悄悄贪恋过这份突如其来的亲人温情。
这么久以来,柯乐从未设想过要如何面对类似问题。不用质问、无需嘶吼,却能比任何炮火都轻易精准地击中她。
沉默不是作答,却是柯乐唯一能给出的答案。没有否认和辩解,也没有哪怕一丝负隅顽抗的摇头。
沉默就是默认了一切强加于人的恶意揣测。
这句话毫无道理又霸道至极,不讲逻辑还不问缘由,可偏偏在这样彼此已然心知肚明眼,仅仅隔着一层薄纸的场合,却成了最不容辩驳的真理——柯乐那副摇摇欲坠的动摇模样早已替她做出了最诚实的回答。
“……从什么时候?”
何泽缓缓瞳孔颤抖,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消化起当事人沉默的作答。
眼前这个叫柯乐的少女,顶着何佳佳的皮囊,从始至终都在欺骗他。无论是恶意的欺骗,还是身不由己,可对何泽而言,性质从来没有分别。
都意味着他真正视作妹妹的何佳佳,再也回不来了……
柯乐依旧僵在原地,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渗进面甲是缝隙。她想开口说对不起,想解释自己最开始穿越而来面对陌生的全世界也很害怕,可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玻璃渣,一个字的辩解都挤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划伤自彼此的真心。
两人间的故事没头没尾,一众士兵既搞不清楚状况,也毫无兴趣。他们只知道目标露出了破绽!
偷袭不成反被压制的第一支部队陆续折返回来,扯开嗓子控诉。
“是她!就是她背叛了我们!”
“她跟海鬼串通好了!是她下令让那些怪物动手杀人的!”
“叛徒!她根本不配站在这里!”
“她不是叛徒,而是顶替了‘一号’,从一开始就是敌人啊!”
污名像暴雨砸在柯乐身上,他们只敢用“她”起势来口诛笔伐,一句句说给何泽、说给援军听,生怕用“你”开口会再次引得海鬼一阵屠戮。
但也多亏了这些家伙的折返,柯乐想起了一切的起因。手指立刻指向地下车库入口,声音发颤:“何泽哥、求你帮我救救……”
“不要……”
“欸?可是……”
“不要这么叫我。”何泽扭开头不再看她,冷淡道,“你不是何佳佳……算我求你了,不要再这么叫我了。”
柯乐后退半步,面甲下脸色惨白,心如死灰,甚至“狴犴”也像是被炮弹打中般险些栽倒。
何泽其实并无权力指挥士兵,但他们还是在请求下脸色紧绷,忌惮地绕开柯乐和她脚边的海鬼,摸索向车库的阴影里。
没过多久,混乱的呼喊从深处传出来。
“这里有伤员!快点!紧急救护!”
“是那家伙干的吗?她又对人类下手了?不行……太晚了、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这个还有救!先止血!快拿急救包!”
柯乐投去视线不仅什么也看不到,还引得几个紧张的士兵险些走火。心脏狂跳也不敢问山珊姐和沃德的情况,只能留在原地,在长枪短炮的包围下闭眼一遍遍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