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阴,弹指即逝。
长安城两百余里外,有一座名为罗汉的小镇。镇子不大,却因地处南北商道交汇之处,终日人来车往,颇为繁华。
镇东头有家老字号酒馆,招牌上写着“刘记老酒”四个斑驳大字,门前常年挂着褪色的酒旗。
时近黄昏,酒馆内人声嘈杂。靠窗的角落里,一身普通青衣、头戴斗笠的许长生正自斟自饮。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碟盐水花生、一盘酱牛肉,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
看似悠闲,但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店内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细节。
他已在此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酒馆的门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阵傍晚的凉风和尘土气息。
一群风尘仆仆的汉子鱼贯而入,约有二十余人。
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褐色劲装,胸前绣着一个“福”字,腰间佩刀,脚步沉稳,眼神警惕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正是鸿福镖局的人马。
为首的是一名年约五旬、面容黝黑、左脸颊有一道醒目刀疤的老者。
他目光如电,进门后先快速扫视了一圈店内环境,尤其在许长生这个独坐的陌生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见其只是普通酒客模样,才略微放松,招呼手下:“兄弟们,抓紧时间歇脚吃饭,一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是,孙镖头!”众镖师齐声应道,纷纷找座位坐下,呼喝着让伙计上酒上菜。
一时间,酒馆内更加喧闹。
镖师们卸下行囊,擦拭刀剑,高声谈论着路上的见闻,抱怨着天气和伙食,又憧憬着这趟走完能拿多少赏钱。
“奶奶的,这趟镖走完,老子非得在江陵城的红袖招好好逍遥几天不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拍着桌子嚷道,引得周围同伴一阵哄笑。
“赵老三,就你那点饷钱,怕是连红袖招的洗脚水都喝不起!”有人打趣。
“放屁!这趟镖主家给得多,孙头说了,大伙都能多分三成!”
“真的?那可太好了!”
众人越说越兴奋,有人便高声喊道:“伙计!上好酒!要最烈的烧刀子!”
“对!上酒!今晚得喝个痛快!”
几个年轻镖师跟着起哄。
“胡闹!”
一声厉喝响起,正是那刀疤脸的孙镖头。
他沉着脸,目光严厉地扫过那几个叫酒的镖师:“走镖途中,严禁饮酒!这是镖局的铁律!谁再提喝酒,这趟的赏钱就别想要了!”
叫酒的络腮胡赵老三缩了缩脖子,讪讪道:“孙头,这不快到地头了吗?而且这一路太平得很,喝点酒解解乏,不耽误事……”
“太平?”孙镖头冷哼一声,压低声音,“越是快到地头,越不能松懈!这趟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主家给的钱太多了,要求又太松了,不像正常买卖。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酒一滴都不许沾!”
见总镖头态度坚决,众镖师虽有些扫兴,却也不敢违逆,只得乖乖应下,改要了茶水。
酒馆内气氛稍显沉闷了些。
许长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如常。
镖师们匆匆吃完饭菜,结了账,在孙镖头的催促下重新集结,押着门外十几辆覆盖油布的镖车,缓缓驶出小镇,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许长生也丢下几枚铜钱,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他并未直接尾随镖队,而是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掠上镇外的一棵高大槐树,居高临下,目光如炬。
果然,在镖队离开约莫半刻钟后,另一伙人从镇子另一头匆匆而出,约莫十余人,皆黑衣蒙面,身手矫健,显然训练有素。
他们并未走大路,而是迅速潜入道路两侧的树林,沿着镖队的方向急速潜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许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是不知,我这猎人,又算第几重?”
他并不急于动手,只是远远缀着,如同一只耐心等待最佳时机的猎鹰。
…
夜色彻底笼罩了荒野。
官道蜿蜒穿过一片丘陵地带,两侧林木渐密。
镖队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曳,拉出长长短短的光影。
孙镖头骑在马上,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不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同时派出两名斥候在前方探路。
“孙头,您也太小心了。”赵老三策马凑近,低声道,“这一路连个剪径的小毛贼都没见着,太平得很。我看哪,就是主家钱多烧得慌,咱们跟着沾光罢了。”
“闭嘴!”孙镖头呵斥道,“你懂什么!越是这种看似轻松的镖,越容易出事!都给我……”
他话音未落!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夜空!数十支弩箭如同毒蛇吐信,从两侧的密林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镖队中人员和马匹。
“敌袭——!”孙镖头目眦欲裂,厉声狂吼,同时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他的三支弩箭。
但他的手下就没那么幸运了。
惨叫声瞬间响起!
“啊——!”
“我的腿!”
“保护镖车!”
五名镖师当场中箭倒地,三人重伤哀嚎,两人直接毙命。
还有数匹驮马的骡马受伤受惊,嘶鸣着乱窜,搅得队伍大乱。
“结圆阵!护住镖车!”孙镖头毕竟是老江湖,临危不乱,一边挥刀格挡后续箭矢,一边嘶声指挥。
幸存镖师们强忍恐慌,纷纷拔出兵器,背靠镖车组成防线。
然而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第一轮箭雨过后,林间黑影幢幢,数十名蒙面黑衣人手持刀剑,沉默地扑杀而出,攻势狠辣凌厉,直奔镖车而来。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劫我鸿福镖局的镖?!”孙镖头挥刀逼退一名黑衣人,厉声喝问。
回答他的,是更密集的攻击。黑衣人一言不发,只是疯狂进攻,目标明确——摧毁镖队,杀人灭口!
双方瞬间厮杀在一起。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鸿福镖局虽然人多,但猝不及防下先折数人,又失了地利,转眼间又有多人受伤,形势岌岌可危。
“顶住!顶住!”孙镖头睚眦欲裂,刀法施展到极致,接连砍翻两名黑衣人,但自己也挂了彩,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眼看镖队就要全军覆没,镖车也将不保——
就在此时!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陡然在场中炸开!
只见一道人影如同陨石般从天而降,重重砸在镖队与黑衣袭击者之间的空地上。
落地瞬间,那人单膝跪地,右拳狠狠捶击地面!
“咚——!!”
以拳落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浪呈环形猛然炸开。
地面剧震,泥土碎石如同波浪般翻滚掀起!狂暴的气劲如同实质的墙壁,狠狠撞在交战双方身上。
“噗!”“啊!”
距离最近的七八名黑衣人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中,口喷鲜血,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筋骨断裂,再也爬不起来。
鸿福镖局这边靠得近的几人也被震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但好歹是防御姿态,受伤不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激战骤停。
所有人都骇然望向场中那道缓缓站起的身影。
月光下,来人一身普通青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凝如山岳、深如渊海的气息,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发怵,呼吸困难。
孙镖头瞳孔收缩,握刀的手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来者是敌是友,是另一伙劫匪,还是路见不平的侠士?
黑衣袭击者中,一名似乎是头领的蒙面人厉声喝道:“阁下何人?为何插手此事?!识相的速速退去,莫要自误!”
许长生,缓缓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冰冷如霜,扫过满地狼藉和伤亡的镖师,最后定格在那些蒙面黑衣人身上。
“路见不平。”他只吐出四个字,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镖头闻言,心中一喜,连忙大声道:“壮士!还请壮士救命!我鸿福镖局必有重谢!”
许长生没有回应,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那些黑衣人见他态度明确,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狠色。那头领一挥手:“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先做了他!”
剩余二十余名黑衣人齐声呐喊,不再管镖师,全部朝着许长生围攻而来!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许长生眼中寒光一闪,身形骤然消失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冲在最前的三名黑衣人身前。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听“砰砰砰”三声闷响,那三人便如同被攻城锤击中胸膛,口中鲜血狂喷,胸骨塌陷,倒飞出去,撞倒后面四五人,滚成一团。
许长生脚步未停,如同虎入羊群。豹影疾走身法展开,在人群中留下道道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