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也顾不上生气了,小嘴巴快速地咀嚼着,桃花眼满足地眯成了月牙儿。
一连吃了三大口,才舍得停下,小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着油光和调料粉末的唇角,那模样娇憨又诱人。
许长生一直含笑看着她,见她吃得开心,这才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白瓷杯,从旁边一个木桶里舀出一杯金黄色的、冒着细密气泡的啤酒。
木桶周围还放着些硝石制出的冰块,保持着啤酒的冰凉。
“殿下,光吃肉腻,喝点这个顺顺。”他将酒杯递过去,“这叫啤酒,算是一种酒,但没白酒那么烈,更像是一种……解渴的饮料。殿下尝尝?”
小公主正被烤肉的辣味和油腻感弄得有些口干,闻言好奇地接过杯子。
入手冰凉,杯中的液体金黄清澈,无数细小的气泡如同珍珠般从杯底不断升腾,在杯口堆积成一层洁白细腻的泡沫,看起来十分奇特。
她试着小啜了一口。
冰凉清爽的液体滑入口中,首先感受到的是那活跃的气泡在舌尖轻盈炸开的微妙刺激感,紧接着是浓郁的、带着阳光气息的麦芽甜香,随后是一丝清爽的、恰到好处的苦味,但这苦味转瞬即逝,化作绵长的回甘。
酒精度很低,几乎感觉不到辛辣,只有满口的清凉、舒爽与独特的芳香。
“哇!”小公主的眼睛瞪得更圆了,脸上满是惊喜,“这……这酒好好喝!甜甜的,香香的,还有泡泡在嘴里跳!冰冰凉凉的,好舒服!比宫里那些又辣又冲的白酒好喝多了!宋长庚,这又是什么稀奇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她一边问,一边忍不住又连着喝了好几大口,冰凉清爽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奔跑的燥热和烤肉的些许油腻,只觉通体舒泰,心情似乎都好了那么一点点。
“殿下喜欢就好。”许长生自己也喝了一口,笑道,“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用大麦、酒花和水发酵酿造的,制作起来不算太难。殿下若是喜欢,以后卑职常给殿下备着。”
“嗯嗯!”小公主连连点头,一手烤肉,一手啤酒,吃得不亦乐乎,暂时将烦心事抛到了脑后。
许长生一边慢悠悠地翻烤着剩下的肉串,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小公主。
见她虽然吃得欢,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烦闷与委屈,依旧隐约可见。尤其是几杯啤酒下肚,脸蛋红扑扑的之后,那点强装出来的“没事”更是掩藏不住,眼神都有些飘忽了。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殿下,”许长生将新烤好的肉串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声音放柔,带着关切,“看您刚才气冲冲地过来……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谁又惹我们尊贵美丽的元曦公主殿下不高兴了?说出来,卑职帮您出出气。”
他故意用了“我们尊贵美丽的元曦公主”这种略显夸张的称呼,带着哄小孩般的宠溺。
若是平时,小公主肯定能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说不定还会娇嗔他油嘴滑舌。
但此刻,几杯啤酒下肚,又被美食抚慰了肠胃,心防本就松动,再听到这看似玩笑实则关心的话语,那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烦闷,瞬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还能有谁!”小公主放下酒杯,小嘴一瘪,桃花眼里又泛起了水光,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满,“就是太子哥哥!还有那个讨厌的许文业!”
她竹筒倒豆子般,将太子如何带着许文业来曦华宫,许文业如何“假惺惺”地告辞,太子又如何对她说什么“文业是夫婿最佳人选”、“父皇已有考量”、“一旦他平定扬州叛乱立功回来,很可能就要赐婚”等等话语,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说到激动处,更是气得小脸通红,拿着肉串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哪怕跟我吵,跟我讲大道理,甚至用太子的身份命令我,我都没这么生气!”小公主的声音带着哽咽,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偏偏……偏偏用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跟我说,‘元曦,你也为太子哥哥考虑一下’、‘太子哥哥也需要你的帮助’……他明明知道我最吃这一套。
他这就是在绑架我!用亲情绑架我!好像我不答应,我就是不懂事、不体谅他、不顾全大局的坏妹妹!呜呜……我好烦,我好讨厌这样!”
她越说越伤心,最后竟真的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混合着嘴角的油光,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许长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适时地递上一方干净的手帕。
等她哭诉得差不多了,情绪稍微平复,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殿下,您先别急,也别太难过。”他拿起酒壶,又给她斟了半杯啤酒,“太子殿下所言,或许有他的难处和考量。朝堂之事,波谲云诡,牵一发而动全身。许家势大,联姻确能巩固储位。太子殿下身在其位,许多事……身不由己。”
他先客观地分析了一句,但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
他看向小公主,目光清澈而坚定。
“这绝不代表,殿下您就错了,或者就该委屈自己,接受不喜欢的婚事。”
“陛下对您的宠爱,满朝皆知。只要殿下您自己坚决不愿意,相信陛下也不会真的狠心逼迫您,毁掉自己女儿一生的幸福。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更希望子女快乐。陛下是明君,更是慈父。”
“至于太子殿下……”许长生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小公主的偏袒,“他或许有他的难处,但用这种方式……确实欠妥。
身为兄长,本应是为妹妹遮风挡雨,尽力护她周全喜乐,岂能反而将妹妹推向不情愿的婚姻,作为稳固权力的筹码?即使有万般理由,此举……也伤了殿下的心。
殿下觉得委屈、生气,是理所应当的。”
他没有一味地附和着小公主骂太子,那样显得肤浅且可能引火烧身。
而是先表示理解太子的难处,再坚定地站在小公主这边,肯定她的感受和权利,最后才委婉地指出太子做法的问题。
这番话,既没有否定太子避免麻烦,又完全站在小公主的立场,肯定了她的情绪,还给了她希望陛下不会真逼她,可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果然,小公主听完,抽泣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许长生,眼中那抹委屈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找到知音”、“被理解”的舒缓所取代。她用力点了点头,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就是嘛!太子哥哥就是不对!”她像是找到了理论支持,底气足了些,“他明明可以想别的办法!干嘛非要牺牲本宫的幸福!”
“殿下说得对。”许长生微笑颔首,拿起一串新烤的、不那么辣的肉串递给她,“所以啊,殿下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生闷气,气坏了身子。而是该吃吃,该喝喝,保持好心情。
至于婚事……车到山前必有路。
届时若陛下真有此意,殿下只需在陛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小公主被他说得破涕为笑,虽然知道他最后一句多半是玩笑哄她开心,但心情确实好了大半。
她接过肉串,狠狠咬了一口,含糊道:“哼,这还差不多!算你会说话!”
她心情一好,胃口也重新打开,又开始专心对付起眼前的烤肉和啤酒,小脸吃得红扑扑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已眉开眼笑。
许长生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哄女人,尤其是小公主这样心思相对单纯、被保护得太好、有些任性的女孩,你不能一味跟她讲道理,更不能逆着她的性子来。
很多时候,你得先顺着她,认同她的感受,让她觉得你是“自己人”,站在她这边的。等她把情绪发泄出来了,理智慢慢回来了,再轻言细语地分析引导。
至于那些大道理和解决方案,往往要包裹在糖衣里,以“为她好”、“逗她开心”的方式说出来。
显然,这套方法对小公主非常有效。一顿烤肉加啤酒,一番“知心”话语,刚才还气成小河豚的小公主,现在已经雨过天晴,甚至开始眯着眼享受美食了。
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胃口也得到了满足,小公主的思维开始活跃起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来找许长生的另一个“重要目的”。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肉串,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珠转了转,装作不经意地、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
“诶,宋长庚,过两天……宫里好像有个什么热闹事儿,你听说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