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那冰冷的恨意与杀气只是一闪而逝。
苏妧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强行压下了翻腾的心绪,但语气中的冷意依旧未散。
“呵……具体的过程,本座懒得与你细说。”她似乎不想过多回忆那段甜蜜与痛苦交织的时光,语速加快了几分,“总之,就是我和顾洛璃那丫头,在一次探寻上古遗迹时,不小心触动了一处绝杀禁制,又引来了一群觊觎遗迹宝藏的强敌围攻。
那一次,是真的险死还生,我和她都受了重伤,几乎油尽灯枯。
若非……他及时出现,出手相救,我和顾洛璃,恐怕早已化作两具枯骨,或者……更惨,沦为某些邪修采补修炼的炉鼎玩物了。”
“他救了我们,后来便与我们同行了一段时日。
但顾洛璃,呵,从始至终,对这位‘救命恩人’都没什么好脸色,总是冷冰冰的,带着戒备。
本座只当她是天生性子冷,不擅与人相处,加上修那劳什子道,看谁都不顺眼。
她也曾私下劝过本座,说此人来历不明,气息有异,让本座莫要与这所谓的恩人走得太近。”
苏妧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仿佛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英武挺拔、总是在她最危险时出现的男子身影。
“但本座那时……玩心正盛,又自负幻术修为,觉得天下男子皆可玩弄于股掌之间,对他好奇得很,并未将顾洛璃的警告太放在心上。
反而觉得他神秘强大,又数次救我们于危难,颇有意思。
于是……本座便常常故意逗弄于他,施展些无伤大雅的小幻术,看他窘迫,或者故意与他亲近,看他反应……”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迷离。
“一来二去,相处日久……后面,倒是真生了情愫。或许,是本座从未真正对谁动过心,一旦动了,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控制不住了吧。”
“后来嘛……”苏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说不出是讽刺还是悲哀,“在本座的主动……勾引之下,他自然也没把持住。
他是本座的第一个男人,也是那时……本座以为的,此生唯一的挚爱。
本座那时以为,男女情爱,便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事物,让人沉醉,让人忘乎所以。”
她的指尖在许长生脸颊上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感受那份真实的温度,以对抗回忆带来的冰冷。
“直到后来,顾洛璃说她感应到了突破的契机,要继续去追寻她的大道,独自离开了。
而本座,也接到了族中的紧急传讯,狐族内部动荡,几位族老争权,局势危急,本座身为王女,必须立刻回去收拾乱局。”
苏妧的眼神重新聚焦,但里面却是一片冰冷的荒漠。
“本座问他,要不要与……本座一起,回青丘山,回狐族。
本座可以让他成为狐族的亲王,与本座共享尊荣。”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冰冷刺骨,“他说,让本座不要回去了。他说青丘山是是非之地,狐族内部倾轧太过危险,不如随他远走高飞,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世外桃源,逍遥快活……”
“本座与他大吵了一架。本座是狐族王女,身上流着天狐血脉,肩负着族群的责任。
在族群危难之际,本座岂能为一己私情,弃族人于不顾,独自逍遥?他若真有心,便该助本座一臂之力,稳定狐族,而非让本座做个逃兵!”
“他不理解,或者说,他不想理解。我们吵得很凶。最后……本座独自一人,带着满心失望和疲惫,回到了当时已是风雨飘摇的青丘山。”
她的语气变得艰涩起来,仿佛那段记忆充满了灰暗与挣扎。
“作为狐族王女,本座当时的修为……在族中那些积年老怪面前,还不够看。
想继承王位,平定内乱?谈何容易!那些觊觎王位的族老,那些心怀鬼胎的旁支,一个个恨不得将本座生吞活剥,拆骨吸髓。
本座被逼得几乎走投无路,举步维艰……”
“偏偏那时候……”苏妧的手,轻轻覆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尽管那里如今已无任何痕迹,但她的动作却无比轻柔,带着一种母亲的本能,“本座发现……本座怀孕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许长生心上。
他能想象,一个年轻、怀孕、修为不足以镇压全族的王女,在群狼环伺的族群内部,会是何等艰难、何等绝望的处境。
“就在本座最彷徨、最无助、几乎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苏妧的语气忽然产生了一丝奇异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怀念、感动、怨恨、嘲讽——交织在一起的语调。
“突然间,有族人惊慌来报,说有一个……人族男子,单枪匹马,打上了天狐山门!”
苏妧的嘴角,勾起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
“是他……他来了。他又来了。”
“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竟然突破了狐族的护山大阵,一路从山门杀了进来。那些逼迫本座最甚、跳得最欢的族老,被他当着所有狐族的面,以雷霆手段,当场斩杀!血染青丘!”
她的眼神亮了一瞬,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震撼的一幕。
“他浑身染血,气息有些紊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就那样,在无数狐族惊骇、畏惧、愤怒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到本座面前,然后……将摇摇欲坠的本座,紧紧抱在了怀里。”
苏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抱着本座,转身,对着整个青丘山,对着所有狐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他说……”
她顿了顿,似乎要将那句话,一字一句,铭刻在灵魂深处般复述出来:
“他说:‘她是本座的女人。她是狐族的王女,那便是狐族未来的王。从今日起,谁若再敢欺辱她,便是欺辱本座。下场……便如此獠!’”
“那一刻……”苏妧闭上眼,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本座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艰难、所有的彷徨……都值了。有他在,有他这句话,便是与整个天下为敌,本座也不怕了。”
“后来,他留了下来。
为了帮本座坐稳王位,他陪着本座,与那些心怀叵测的族老周旋,与那些不服管教的部族征战,出谋划策,冲锋陷阵……好几次,为了本座,他几乎濒死,身受重伤,险些道基被毁。”
她睁开眼,看向许长生,眼中雾气氤氲,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你说……这种情况下,本座,会对他如何呢?”
许长生心头一跳,知道关键的地方来了。
他感受着脸上苏妧指尖传来的、微微冰凉的触感,又想起她之前提到那男人时眼中浓烈的恨意,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这剧情走向,怎么看都像是“爱之深,恨之切”的标准模板。
他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说道:“应该……会很感动吧?毕竟,雪中送炭,生死相随。”
“感动?”苏妧嗤笑一声,那笑声尖锐而嘲讽,带着无尽的自嘲和悲凉,“当然,当然很感动啊!那岂止是感动?”
她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泄般的痛苦和激烈:“那时本座对他,简直是爱得死心塌地!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给他!恨不得为了他去死!去证明本座的爱,一点都不比他付出的少!”
她说着,忽然将一直虚托着的水晶球收起,另一只手却不知从哪里又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许长生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最恩爱的时候……”苏妧的语气忽然变得诡异而温柔,但眼神却空洞得可怕,她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的片段,“他就像你现在这样,躺在本座的腿上,让本座给他喂东西吃,跟本座说着那些……可笑的山盟海誓,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