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也缩在人群里,心提到嗓子眼。
所幸,押运队的注意力显然在货物上,对这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并无兴趣,隆隆驶过。
但很快,更让他心悸的景象出现了。
那是在一个三岔路口,他们这支南下的流民队伍,与另一支规模庞大的、被押解北上的队伍不期而遇,甚至被迫在狭窄的路段交错暂停。
那支北上的队伍,延绵将近一里。
队伍核心,是上百名男女老幼,皆身着绸缎衣裳。
押解的黑袍军士兵手持刀枪,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
队伍中还有几十辆大车,车上堆着箱笼、家具,甚至有几辆车上,明显装载着用油布包裹的卷轴和书籍。
流民队伍被勒令停在路边,让北上的队伍先过。
嘉靖挤在流民中,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那支擦肩而过的队伍。
“作孽啊……这都是扬州、镇江那边的大户吧?瞧那穿戴……”
“听说家里田产都过千亩,仆役成群,现在……唉。”
“哭什么哭,早干嘛去了?要不是他们占那么多地,咱们能逃荒?”
“小声点!”
流民中响起低低的议论。
嘉靖浑身冰冷。
连扬州、镇江这样的重镇豪强,都已成批被锁拿北上了,南方,真的还是他想象中的避风港吗?
此后的路程,类似的遭遇越来越多。
有时是整队的北迁人户,有时是装载着明显来自大户家精美家具、器玩的辎重车队。
他们南下的流民队伍,仿佛逆流而上的一叶小舟,不断与那北去的、代表着一个阶级整体陨落的洪流交错、被超越。
每遇见一次,嘉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开始留意沿途驿站、码头的布告,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他也竖起耳朵,捕捉流民和沿途歇脚百姓的只言片语。
“苏州阊门潘家,全家都被‘请’走了,铺子都封了!”
“松江徐阁老(指徐阶)的族人,听说也被押上路了……”
“杭州那边,好几个致仕的尚书、侍郎家,都没逃过……”
零碎的信息,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嘉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原本还残存着一丝幻想,以为南方腹地,天高皇帝远,或许还能找到一方未曾被黑袍军新政彻底触及的净土,让他苟延残喘。
但现在,他绝望地发现,南方哪里还有安全之所?
往南,是正在收紧的罗网,回头向北,是虎视眈眈的征服者和天罗地网的通缉。
天下之大,竟已无他立锥之地!
现在,他坐在这江南偏僻小镇的破茶铺里,身无分文,饥肠辘辘,听着昔日的子民,用最粗俗、最直白的语言,议论着“朱家皇帝”的昏聩,欢呼着“阎大人”的新政,畅想着“分田”的渺茫希望。
这一刻,嘉靖茫然地抬起头,透过破窗,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或许,自己终将作为一个无名之辈,默默无闻地终老于此,像无数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普通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