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力方面,除前明战俘、罪徒外,大量招募本地及逃荒至此的流民,以工代赈,按土方量发给米粮、盐布,甚或铜钱,百姓颇多踊跃,唯战俘劳作,需严加看管,然饮食医药亦按规定供给,伤病死皆有记录,以安其心,亦防疫病。”
正说着,堤下休息的民夫堆里传来阵阵哄笑。
阎赴望去,见几个老农模样的民夫,一边用陶碗喝着浑浊的茶水,一边大声交谈。
“......这堤要真修成了,咱们下湖口那几十亩‘望天田’,往后是不是就不用年年担心被淹了?”
“那可不!听说这新堤比老堤高出一丈,还开了那甚‘减水河’,真要发大水,也有地方泄,就是这力气活,真不轻松!”
“不轻松?总比年年颗粒无收、卖儿卖女强,一天三顿干饭,月底还有几文钱拿,这活计,比给周老爷家扛长工强多了。”
“周老爷?早坐船去北边享福喽,他家庄园的木料,说不定就打在咱们这堤里呢,哈哈!”
“朝廷这次,倒是办了件实在事,就盼着这堤真管用,咱们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话语朴实,带着汗味和期望。
阎赴默默听着,目光掠过浩渺的湖面,又回到这绵长的新堤之上。
毁家纾难,以工代赈,化战俘为劳力,拆旧宅以筑新基......种种激烈甚至残酷的手段,最终目的,不过是让这些最底层的农夫,能有几日安生日子,几亩保收的田地。
这大概便是所谓“阵痛”与“新生”最直接的体现。
离开洞庭湖主工地,阎赴没有返回府城,而是改走陆路,轻车简从,沿着湘北官道,向着昔日湖广最为富庶的江汉平原、洞庭湖滨世家大族庄园林立的区域行去。
沿途景象,与水利工地的热火朝天形成另一种对比。
官道两旁,时常可见高大的牌坊、连绵的白墙青瓦庄园,但许多已是人去楼空,朱门紧闭,贴着盖有府县大印的封条。
更有一些庄园,围墙被拆开缺口,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拆毁声。
阎赴在一处规模宏大的庄园前驻足。
门楣上“积善流芳”的匾额已歪斜,门前石狮孤零零蹲着。
庄园内,精致的楼台水榭仍在,但许多窗户已被卸下,雕花门窗、粗大的梁柱、甚至铺地的方砖、假山奇石,都被编号登记,由民夫小心拆下,装上等候在外的牛车、骡车。
车辕上插着小旗,写明“岳州府水利工所”字样。
一个穿着九品官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吏员,正拿着册子,指挥着拆卸。
“慢点慢点,那根梁小心放,这是要运到荆江大堤做闸口主梁的,那边的石山砸碎了,垒堤护坡用得着,记录清楚,某宅某院,出梁木几根,柱石几方,砖瓦几何......”
见阎赴一行仪仗不凡,那年轻吏员连忙跑过来行礼。
询问得知,他原是长沙府学一名寒门廪生,新朝新的开科取士后中选,被派来此地负责“清产拆建”。
“这些都是前明致仕的刘侍郎家的产业。”
此刻,当这名年轻吏员得知眼前的便是那位阎大人,眼底生出几分热切和尊重。
但下一刻,便整肃衣衫,神色昂扬,如实开始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