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年轻的母亲,至死都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和仅有的破棉袄,试图裹住怀里最多两三岁的孩子。
孩子的脸颊紧贴着母亲冰冷的胸膛,小嘴微张,仿佛在最后时刻还在寻找乳汁。
母亲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里面除了绝望,什么都没有。
积雪覆盖了她们大半身体,也掩盖了她们生前可能拥有的最后一点体温。
周围是一片死寂的荒野,只有寒风呜咽。
他脑海中似乎还有许多年前听到的声音。
“又是逃荒的......听说老家遭了灾,租子交不上,地被收了,房子也被抵了债......怕是走到这儿,实在没力气了......这年头,这样的事,不稀奇。”
那时,他沉默地看了许久。
他记得自己手指冻得发麻,心中却仿佛有团火在烧,那火不是温暖,是愤怒,是冰凉刺骨的悲怆。
他知道,这绝非个案。
在嘉靖皇帝深居西苑炼丹修道、朝堂上党争倾轧、各地豪强肆意兼并的“盛世”帷幕之后。
他从京师一路走来,直到从县,看到的场景太多太多。
那时候也总是有百姓起兵,想要给自己争一条活路。
可更多的百姓选择了忍。
哪怕是在那些农户义兵击溃了当地盘剥的乡绅,他们仍是忍着。
因为他们害怕,怕那些‘老爷们’哪一日又回来了。
而此刻,马车外的声音再度响起,干净清脆。
年轻官员姓柳,闻言眉头一竖,声音清朗。
“王家人?朝廷有令,已北迁之家,其田产一律收归官有,重新分配!何来‘回来’一说?纵有归来者,亦是按徙迁户待遇,于北方另行授田,与此地无干!”
“尔等只需记住,自丈量清楚、分配妥当之日起,这田便是朝廷分给耕种之人的田,有官府文书为凭,只要按时纳粮,勤力耕种,便无人可夺,此乃新朝国策,绝无反复!”
他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周围农户听着,眼中渐渐燃起希望的光芒,交头接耳,议论着自家可能分到多少地,租子能减多少。
田埂上,草绳纵横,仿佛一道道新的疆界,正在划分出一个与旧时代截然不同的土地秩序。
阎赴的马车缓缓驶过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
他放下车帘,靠回椅背。
车外,是逐渐远去的绳尺、册簿、年轻官吏铿锵的声音,以及农夫们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车内,一片安静。他知道,洞庭湖畔的夯声,庄园废墟的拆毁声,与这田野间的丈量报数声。
华丽而腐朽的楼台正在化为坚固堤坝的筋骨,被世家圈占的土地正在被绳索重新丈量、准备注入新的生机。
彼时,阎赴闭上眼。
建设的过程必然伴随着破坏、争议,但,必须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