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摄国政厅内,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清冽,透过高窗洒在光洁的地上。
厅内炭火已燃,驱散着早晚的寒气。
阎赴端坐主位,刚刚结束对湖广、广州等地的巡视归来。
下首两侧,张居正、王用汲、张炼、陈望、周忱等核心文官肃然在座,气氛比往日少了几分硝烟气,多了几分沉郁的务实。
“此番南下,历时数月,水陆兼程,所见颇多。”
阎赴开门见山,声音平稳醇厚,在安静的厅堂内清晰可闻。
他没有翻阅任何文书,巡视的点滴已深印脑海。
“自洞庭之畔至岭南海滨,自长江码头至湖广乡野,新朝破旧立新之象,已然随处可见,此乃诸君心血,亦是万民之力。”
“洞庭之畔,岳阳楼外,昔日水患频仍之地,今已成巨工之场。”
“新堤初具雏形,蜿蜒如龙,夯土之声响彻云霄。”
“十万之众,民夫与战俘混杂,胼手胝足,汗滴入土,这些百姓家在下游洼地,十年九淹,今闻修堤可保乡梓,故虽疲累亦甘之,彼等所求无他,无非一方安澜之地,数亩可耕之田,免于流离鱼腹之祸,此乃民心最朴之望,亦是我朝立足之基。”
“顺江而下,江宁城外,燕子矶侧,昔日文人吟咏、商贾云集之江岸,如今面目全非,‘制造总局’之界墙高耸,内中烟囱林立,浓烟蔽日。”
“这些区域如今不产风月词章,所图所铸,乃未来巡弋万里海疆之铁甲筋骨,对抗外洋坚船利炮之爪牙,力虽初生,其势已峥嵘。”
“还有岭南广州,黄埔古港,昔日舳舻千里、栏房杂乱、私枭横行之所,如今栈桥如栉,整齐划一,编号森然,税吏胥员,黑衣皂带,持簿握算,巡梭于货堆船舷之间,海贸新规张榜于道,条目详苛。”
“往日凭借贿赂胥吏、勾结豪强、夹带走私而暴富之捷径,已然壅塞,我见一闽商,昔日惯走偏门,今于税关之前,汗出如浆,逐项申报货值,不敢有丝毫隐瞒,私枭敛迹,非因其心向善,乃法网森严,无隙可钻矣。”
“还有湖广乡野,两湖平原,自古粮仓,阡陌之间,非仅农人稼穑,多有黑袍小吏,率本地耆老,牵引长绳,持尺丈量,旧日田契,多为豪绅叠占,界址模糊,今以绳尺为凭,重新勘划,此等盼头,微弱如风中之烛,然聚之成焰,或可燎原。”
“新世道,皆赖在座诸君居中统筹,夙夜匪懈,赖前线万千官吏军民,戮力用命。”
“但。”
话至此处,阎赴语调未变,但那个清晰的、微微拖长的但字,却让厅内原本因褒奖而略显舒缓的气氛骤然一凝。
“疮痍依旧深重,前路难关重重,绝非几处工程、几纸条文便可高枕无忧。”
“江宁制造总局。”
他首先提及这倾注巨资之所。
“所耗钱粮物料,已如巨鲸吞海,统筹报表,我已细览,还有,其中工匠技艺,虽有黑袍军械司研发技术官吏,但仍十之七八赖于前明遗留之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