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的声音?”
“雾会改变一切声音的质地。”他在本子上快速画着什么,是某种抽象的频谱图,“它吸收高频,放大低频,让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丝绒。在这样的地方,雾可能是唯一能让城市安静下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她,看向街道深处:
“刚才那段和弦,在晴天的街头弹,听起来会是明亮的、带着希望的。但在雾里……它变成了别的东西。像记忆,或者预感。”
Shirley没有说话。她看着男孩重新抱起吉他,手指搭在弦上,但没有立刻弹奏。他在等待——不是等待观众,是在等待下一阵雾流过街角的角度,等待远处红绿灯变化时电流的嗡鸣减弱,等待这个时刻独有的、无法复制的寂静。
然后他才开始。
还是那四个和弦,但节奏更慢,每个音符的间隔里都填满了呼吸声——他自己的呼吸,雾的流动,城市在深夜无意识的叹息。这一次,他在和弦中穿插了几个泛音,指尖在琴颈上极轻地触碰,发出的声音像水滴落入深井,涟漪扩散到听不见的深处。
一个外卖骑手减速经过,电动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被吉他声包裹,变成节奏的一部分。
楼上某扇窗户关上的闷响,像落在鼓面上的弱音。
更远处,海湾大桥上稀疏的车流声,成了持续的低音背景。
他闭着眼睛弹。他的表情平静,但额角有细微的汗珠——不是累,是全神贯注时身体自然的反应。他的左手在指板上移动时,Shirley看见了薄茧:在指尖,在关节侧面,在拇指握琴颈的位置。那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是经年累月与木头和弦对话留下的印记。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的手——保养得完美无瑕,指甲修剪成最得体的弧度,每次公开露面前都要做手部护理。那双手弹钢琴时很优雅,握话筒时很有力,签合同时很稳健。但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纯粹的音乐练习而起茧了。
音乐停了。
男孩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左手,像在看一件陌生而矜贵的创作者。然后他抬头看向Shirley:
“这段怎么样?”
“像……”她停顿,寻找准确的词,“像某个重要的人离开后,房间里剩下的那种安静。不是空的安静,是满的安静——充满了所有没说完的话。”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他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雾里很清晰。
“很好的描述。”他写完,合上本子,“谢谢。”
“不客气。”Shirley说,“你在准备新歌吗……这音乐风格听起来有点熟悉,有点像某个人……有点像……”
这个有点冒昧。但她还是说了。
对方没有回避,接过话头,“对,我正是在走他的风格。”他重新背起吉他,调整琴盒带子的长度。
他看向街道尽头,雾在那里最浓,像一堵柔软的墙:
“我在做一件事——去不同的城市,在不同的天气、不同的时间里,弹同一段旋律。然后记录下环境如何改变它,路人如何解读它,时间如何磨损它。最后,所有这些版本会构成一件作品,叫《同一段旋律的一千种活法》。”
他说“活法”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做法”。
“为什么是‘活法’?”Shirley问。
“因为所有被演奏的音乐,在出声的瞬间就远离了作者,已经开始有自己的生命。”他的声音很轻,“它的振动在空气中衰减,它的记忆在听众脑中变形,它的意义在时间中流失。我想记录的,就是这个重生的过程——观察一件事物如何优雅地、不可避免地,变成自己的东西。”
雾更浓了。远处的街灯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男孩看了看天色:“我该走了。今晚的雾快散了。”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