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只白色的热带海鸟冒雨飞过,羽翼掠过玻璃,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他想起很多年前,还不是现在这个韩总的时候,在费城的图书馆里,为了写一篇关于海洋保护的论文,也曾认真查过资料,为南太平洋某个珊瑚礁的白化现象感到过一丝真实的惋惜。
那时的他,口袋里没几个能动用的钱,但眼睛里有光,相信技术可以改善世界,甚至……带着点可笑的浪漫,觉得未来可以和自己欣赏的女孩,一起做点“酷”的事情。
那个女孩的形象早已模糊,但那种感觉,此刻却隔着多年的尘埃和算计,微弱地刺痛了他一下。
Shirley……她庆功时,眼里还有那种光吗?还是说,也像他现在一样,只剩下疲惫和警惕?
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这不必要的软弱。社会达尔文主义。优胜劣汰。这才是世界的真相。
朱小姐说得对,他的心动是弱点,是败笔。
Shirley只是证明了她暂时是略强的捕食者,仅此而已。自己只是策略失误,只是筹码不够。
他需要新的筹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质图,落在那片被标记的海域。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征服的兴奋,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作呕的预感。
继续走下去,会怎样?真的能掌握力量,还是最终被这自己都不甚明了的力量反噬,像那些沉默在海底的钢筋骨架一样?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边缘无意识地画着。不是公式,也不是计划。是一些混乱的线条,最后隐约构成一个简单、笨拙的轮廓——像一只龟。
很久以前,Shirley曾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场合,随手用纸巾折过一只小乌龟,笑着说这个比较“扛造”。他当时嗤之以鼻。
铅笔尖“啪”地断了。
韩安瑞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龟,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张图纸撕碎了。碎片扔进脚边一个空果汁瓶里。
雨彻底停了。阳光终于冲破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湿漉漉的岛屿照得一片刺眼的白。海面恢复成耀眼的蓝绿色,仿佛刚才的阴霾从未存在。
他走到玻璃幕墙前,阳光把他苍白的脸照得有些透明。他眯起眼,望向无尽的海平线。
远处,工人们又开始叮叮当当地修补被风雨损坏的屋顶。柴油发电机重新发出稳定的轰鸣。生活,或者说生存,在继续。
他仍是这座孤岛名义上的主人,拥有法律文件上的一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像那杯化了的青柠汁,再也回不到最初冰凉刺激的状态了。
他转身,没有再看那片海,而是走向那台短波收音机,关掉了它。
寂静重新降临,比雨声更庞大,更厚重。
他走到一个储物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找出半瓶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威士忌,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丝熟悉的、麻痹般的暖意。
然后,他走到那幅巨大的、未完工的岛屿全景规划沙盘前——那是他雄心勃勃的起点。
沙盘上,精致的模型建筑依然光鲜,规划的道路纵横交错。他伸出手指,轻轻拂去建筑模型顶上落下的一点灰尘。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遗憾。
窗外,太平洋的风,永不止息。它吹过荒芜的礁石,吹过生锈的钢筋,吹过这片被野心和失落同时浸泡的土地,不带来任何答案,也不带走任何疑问。
只是吹过。
像时间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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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牙还未褪去,韩安瑞在岛上那张行军床上醒来时,嘴里还有股铁锈似的苦味。不是因为岛上的净化水系统又出毛病了,而是梦的余味。
那梦太清晰了,清晰得他现在躺在泛着潮气的床单上,还能在脑子里一帧帧回放。
梦里不是他这座破岛。是在海面上,一艘线条流畅得仿佛艺术品的白色游艇。不是他买的那种张扬的大家伙,是小巧、私密、贵得毫无道理的那种。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融化的金子,空气里有香槟和防晒霜混合的味道。
Shirley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