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印象里那个穿着炭灰色西装、站在会议室尽头用数据和逻辑碾压所有人的Shirley。也不是多年前费城图书馆里,套着宽松毛衣、眉头紧锁盯着屏幕的Shirley。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香槟色碎花吊带裙,赤脚,趴在游艇前甲板的软垫上,面朝大海,只露一个部分长发轻轻挽起的后脑勺。一只手肘支着,托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垂着。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颈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夕阳给她侧脸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耳垂上那粒小珍珠都暖洋洋的。
她在专心看海。眼神有点空,不是思考时的锐利空茫,而是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单纯的放空。甚至,嘴角好像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韩安瑞就站在船舱门口,看着。心里那股熟悉的、针扎似的恨意和更深处某种灼热的东西同时拱了上来。
“哟,”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讥诮的调子,梦里的自己好像比现实更肆无忌惮,“我当是谁呢。Shirley什么时候换风格了?不穿你的战袍了?趴这儿……等人呢?”
甲板上的女人动都没动,依旧看着海面,只有睫毛几不可察地扇了一下。
韩安瑞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松弛的脊背线条。“让我猜猜,”他故意拖慢语速,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是不是馋上了某人的身子?那个姓萧的?还是你团队里哪个年轻力壮的实习生?嚯,也是,靠着这副……”他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梦里的视线胆大包天,“……‘优势’,总比硬碰硬打专利战来得轻松,是吧?”
“只不过,”他想起了柳绿发起的一场场舆论攻势,突然又有了点胜利感,赢感一上来,他就竟然大胆的走过去到夹板上坐下,一阵泄愤的讥诮,“生理性喜欢也是喜欢,比那些虚头巴脑的‘真爱’实在。”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抛出这句,不知道是梦的胡言乱语,还是潜意识里觉得柳绿的这些攻击正好可以“对冲”和刺激她的柏拉图,他觉得用在这里再刻薄不过。“怎么,无话可说了?”
趴着的Shirley终于有了动静。她慢吞吞地转过头,仰脸看向他。夕阳的光让她微微眯着眼,脸上没什么怒意,反而有种……看傻子似的平静。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也和现实里不太一样,没那么冷脆,有点刚睡醒似的微哑:
“韩安瑞,”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能不能聊点……能过审的?”
韩安瑞一噎。预想中的愤怒、辩解、羞耻一样都没出现。这反应比直接骂回来还让他憋屈。梦里的逻辑开始不讲道理地发酵。
“不能!”他有点恼羞成怒,声音提高,“我偏要聊!这是我的地盘!我的……”他环顾四周豪华的游艇和无尽的海面,底气忽然足了,“我的梦!我想聊什么就聊什么!你管得着吗?!”
Shirley听了,居然轻轻“呵”了一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她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海面,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依然松弛的背影。然后,她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
“哦。你也知道这是你的梦啊。”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轻飘飘的,却像颗小石头砸进韩安瑞梦境的湖心:
“我还以为,你这《再见爱人》入魔了,跑这儿来给自己加苦情戏呢。”
……
韩安瑞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心脏咚咚狂跳,背后一层冷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信风刮过铁皮屋顶的呼啸声真实而粗粝。没有游艇,没有香槟,没有夕阳下披着金光的曼妙背影。只有空荡、简陋的毛坯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海腥和隐约的霉味。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湿冷。
Shit!
他低低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该死的梦,还是骂梦里那个完全失控的自己,或是骂那个哪怕在他肆意编排的梦境里,也依然能用一句话就让他哑口无言、狼狈不堪的女人。
眷恋?
他狠狠否定这个词。那只是恨意太深产生的扭曲倒影,是失败者大脑无聊的自我折磨。仅此而已。
他掀开薄毯,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前。远处海天相接处泛着鱼肚白,几艘早起渔船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什么游艇,什么夕阳,什么放松的侧影。
都是假的。
只有这座岛,这无边无际的海,和心里那个越烧越空洞、却始终不肯熄灭的,名为“Shirley”的火种,是真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下次,下次如果再梦到……
他也不知道下次能怎样。或许,在梦的国度里,他也永远夺不回对话的主导权。
这认知,比南太平洋最烈的日头,还要让他感到一阵阵冰冷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