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洲东海岸,雨林在这里戛然而止,让位给一片宽阔的、泥灰色的潮间带。空气粘稠,混合着腐殖质和盐分的腥气。远处,海平面是一条模糊的灰线。
下午三点五十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距离预测的大潮高峰,还有两个小时。
Shirley坐在湖东岸第三张长椅上。这里并非真正的湖,而是一处被红树林环抱的潟湖,与海相通。长椅是简陋的木条钉成,漆皮剥落。她手中握着那块打开的怀表,指尖抚过表盖内侧那句「羽化の時は潮の満ちるにあり」。
潮水正在远处缓慢地呼吸,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空气中盐分的浓度在改变。她在等,等一个自称“最后一个记得真相的人”。
四点整。
红树林的阴影里,传来缓慢而迟疑的脚步声。一个身影走了出来。那是一个极其消瘦的老人,穿着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衬衫,戴着一顶破旧的软帽。他的背佝偻着,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手里挂着一根用树枝削成的手杖。
他在离长椅五米远的地方停住了,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警惕地打量着Shirley,目光在她手中的怀表上停留了很久。
“中岛……博士的怀表。”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用的是口音很重的日语,“他总是在最重要的实验前,拿出来看一眼。他说,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像潮汐……有回溯的可能。”
Shirley没有起身,保持着一种不构成威胁的姿态。“您是他的助手?”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缓慢地走近,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取下帽子,露出一头稀疏的银发。他的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浑浊褪去后,显露出一种异样的、过于清醒的锐利。
“助手?不完全是。我是记录员,编号十七。”他干涩地说,“我的工作,是用他们规定的‘韵律’,把实验体的脑波信号,转译成文字记录。俳句的格式,五七五……他们说,这是最接近意识本质波纹的节奏。”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那节奏……正是五、七、五的音节拍点。
“您想让我看什么?”Shirley问。
老人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潟湖深处,那里有大片裸露的黑色淤泥和盘根错节的红色树根。“潮水退到最低点时,能看到‘门’的基座。混凝土的,很大……但大部分又被淤泥盖住了。他们当年,把‘失败品’和……来不及处理的‘原始数据’,从那里送进去。”
“送进去?送到哪里?”
“哭,“研究所的主体在地下,很深。但有一个垂直的……竖井,通过水力与这片潟湖连通。他们利用潮汐压差,作为某种‘自然泵’的动力部分。很聪明,也很……残忍。潮涨潮落,像呼吸。他们觉得,那能安抚‘数据’的情绪。”
他用的词是“安抚”。
“什么‘数据’?”Shirley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