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滴答,夜色如浓墨般笼罩着京城。
定国公府的书房内,谢振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仿佛都快被他踏出一道沟壑。
自从林柬被皇上客客气气地放回了家,赵德却依然被死死扣押在宫中,一点消息也没有传出来。
这等明显的差别对待和暴风雨前的死寂,让他这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嗅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血腥味。他心里清楚,赵德虽然是个打仗的汉子,但在那种深宫软禁的恐惧磋磨下,极有可能会扛不住压力出卖自己。
“不对劲……太安静了。”谢振猛地停住脚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林柬毫发无损地回了户部,大理寺那边却没有来定国公府盘问半句,一切都仿佛石沉大海。这种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咽喉的感觉,让谢振彻底坐不住了。
“不能再等了!”谢振咬了咬牙,下了一个极其狠绝的决定,“来人!替老夫更衣!把朝服褪了,拿那件最素的葛布青衫来!”
他深知,一旦大理寺真的查出边关的猫腻,赵德再一松口,那就是谋逆欺君的死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占先机,舍卒保帅,先把这口黑锅的性质给定下来!
子时三刻,紫禁城的宫门本已落锁,但手握重兵的定国公连夜递牌子求见,禁军不敢阻拦,层层通报到了养心殿。
贺凌渊正披着大氅在灯下翻看暗卫送来的简报,听闻定国公只穿了一身平民粗布青衫跪在殿外请罪,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寒风倒灌。满头白发的谢振一进殿,便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金砖上,未语泪先流,声音嘶哑而悲恸:“老臣谢振,叩见皇上!老臣……老臣有罪啊!”
他以头抢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砰砰作响,仿佛真的痛心疾首到了极点。
“定国公这是做什么?”贺凌渊并没有起身去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臣糊涂!老臣识人不明啊!”谢振声泪俱下,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表演,“老臣回府后,心中总觉得不安,便派人去暗中查访。谁曾想……谁曾想竟查出,边关那几个老臣昔日的旧部,竟然真的胆大包天,背着老臣贪没了那些军需!他们畏罪害怕,竟还伪造了血书来蒙骗老臣,企图借老臣的手去攀咬户部!”
谢振哭得老泪纵横,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老臣御下不严,被这群畜生蒙蔽了双眼,险些冤枉了林尚书,更险些误了国家大事!老臣万死难辞其咎,今日特来向皇上请罪,求皇上重重责罚老臣这失察之罪!”
好一个“失察之罪”!
贺凌渊看着底下哭得撕心裂肺的三朝元老,心中冷笑连连。贪没军需、杀人灭口、欺君罔上,这么大的一口黑锅,他竟然妄图用几滴眼泪和一句“被部下蒙骗”,就轻飘飘地降级成了“失察”。
若是在前几日,贺凌渊或许还会顺水推舟拔了他的兵权,但现在,暗卫和大理寺的网已经收紧,他要的,是定国公府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贺凌渊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怒容。他甚至走下台阶,伸手虚扶了谢振一把。
“老国公快起来吧。地上凉,您一把年纪了,若是伤了骨头可怎么好?”贺凌渊的声音温和而宽容,甚至带着几分安抚,“既然是被底下的奴才蒙蔽,那也怪不得老国公。您为大衍戎马半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岂能因为几个贪墨的将领,就寒了老臣的心?”
谢振愣住了,连哭声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设想过皇上会勃然大怒,甚至做好了当场被褫夺兵权的准备。可皇上非但没有发火,甚至连兵权提都没提,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
“皇上……”谢振有些摸不准圣意,心里反而越发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