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在卫生室里躺了三天。
弹片是从侧面飞过来的,削掉了他大腿外侧一大块肉,森白的骨茬隐约可见,差点伤到骨头。卫生员一边换药一边抹汗,说,再偏一寸,动脉就断了,人就没了。周青醒来的时候,嗓子眼干得冒烟,第一句话却是:“货呢?”
李铮坐在他旁边的木凳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摇摇头:“没了。押货的老王他们,也没了。”
周青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床沿,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眼眶红红的,可一滴泪都没有,只有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沉痛。
“李厂长,”他说,浓重的山东口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俺对不住你。那批货,是俺亲自押的。俺以为换了条新路,绕过鬼子的据点就没事,谁知道鬼子早就在山坳里埋伏好了。”
李铮摇摇头,声音低沉:“不是你的事。是鬼子太狡猾,封锁线收得太紧。”
周青挣扎着想坐起来,李铮连忙按住他。他躺着,看着草棚子漏风的顶,声音发哽:“老王跟俺跑了三年,一次都没出过事。他媳妇刚给他生了个儿子,还没满月。小赵才十九,刚娶了媳妇,连洞房花烛夜都没过安稳……”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带刺的棉花。
李铮也没说话。他坐在那儿,听着外头聒噪的知了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床轰鸣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和血腥混杂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周青转过头,眼神坚毅地看着他:“李厂长,俺歇几天,歇好了就回去。货还得送,鬼子不能拦咱一辈子。”
李铮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苍白脸上的伤疤,看着他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心里那盏摇曳的灯,晃了晃,又重新亮了起来。
“周青,”他说,“你先养伤。货的事,咱再想办法,不能硬碰硬。”
周青摇摇头,语气执拗:“想啥办法?鬼子拦路,咱就绕路。鬼子设卡,咱就翻山。俺就不信,他们能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带着一丝哽咽:“老王他们没了,可俺还活着。俺得替他们活着,替他们把货送到,不能让他们白死。”
五月十二,周青出院了。
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瘸,拐杖拄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可他执意要走。李铮拦不住,只好让他走。临走前,周青站在沟口,回头看了一眼这片隐蔽的山谷。
“李厂长,”他说,“下次来,俺多带点货,够咱们用好久的。”
说完,他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脖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远处蜿蜒的山道里。
李铮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被起伏的山峦吞没。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热烘烘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是周青留下的,还是他自己心里的,分不清。
他转过身,往回走。
路过弹药棚的时候,他听见陈婉儿在里面兴奋地喊:“李主任!您快来看看!俺这回真的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