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走进去,看见陈婉儿蹲在一个大陶缸前,脸上全是笑,额头上还沾着点黑灰。缸里装着半缸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水,又不是水,透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这是啥?”李铮问,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陈婉儿站起来,河南口音兴奋得发颤:“硫酸!俺按吴博士教的法子,又试了十几回,换了好几种矿石配比,这回终于成了!您看,这纯度,比上次高多了!”
李铮蹲下,看着那半缸清亮清的硫酸。缸是特制的陶缸,外面厚厚地糊着防酸泥,防止泄漏。硫酸清澈见底,没有杂质,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吴博士从外面进来,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走到缸前,小心翼翼地拿了一根玻璃棒,蘸了一点硫酸,滴在一块废弃的铁片上。铁片立刻冒出白烟,滋滋响个不停,一会儿就蚀出一个指头大的洞。
“纯度够了。”他推了推眼镜,北平口音稳稳的,“比上次的高两成。用来造炮弹的引信,没问题。”
陈婉儿站在旁边,看着那块被蚀穿的铁片,河南口音又哭又笑:“吴博士,俺……俺终于成了。俺试了两个月,炸了三回缸,烧了两回手,手上全是疤,俺还以为这辈子都配不出来……”
她伸出手,给李铮看。手上全是新旧叠加的疤痕,横一道竖一道,像干涸龟裂的地图上的河流。
李铮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疤,心里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婉儿,”他说,“你是好样的,咱们的功臣。”
陈婉儿低下头,脸红了,可嘴角翘起来,眼里闪着泪花。
下午,李铮又坐在山梁上。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壮丽的金红色。,技术学校的,还有通讯室的。灯光点点,在苍茫的暮色里闪闪烁烁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落在这隐蔽的山坳里,温暖而坚定。
他听见车间里传出机床规律的嗡嗡声,隐隐约约的,像勤劳的蜜蜂在飞。他听见炼钢炉那边有人说话,是赵老栓洪亮的鲁西嗓门,亮堂堂的。他听见弹药棚里有人在哼小曲,是陈婉儿细柔的声音。他听见通讯室里有人在调试电台,滋滋的电流声,像心跳,有力而沉稳。
他想起周青。那个瘸着腿走的山东汉子,此刻应该又踏上了艰险的征途。下一批货,下一趟路,下一次在鬼子的眼皮底下,拼命地走。
他想起老王,想起小赵,想起那些没了的人。
他们看不见这一天了。
可他们换来的这一天,在这儿。在陈婉儿那双布满伤疤的手里,在那半缸清亮的硫酸里,在周青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里,在那炉永不熄灭的火里。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
路过弹药棚的时候,他看见陈婉儿还在里头。她蹲在那个大缸前,借着月光,对着那半缸硫酸,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看也看不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上,亮晶晶的,像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