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祂(1 / 2)

旧土。

西瑟斯睁开眼,依旧是那片暖白的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柔和的光,从不知何处洒落,笼罩着这片无边无际的世界。

那光很轻,很软,像初生的绒毛拂过皮肤,不带任何重量,却让人莫名安心。

他躺在那里,看着那片天,许久没有动。

有什么拂过他的颈侧,很轻的痒,像风穿过发丝,像花瓣擦过肌肤,像某个人——

他侧过头。

入目的是一瀑银色的长发。

那长发从他脸颊一侧倾泻而下,丝丝缕缕,铺在他的肩头,扫过他的颈侧,落在他的胸口,发丝很软,泛着柔和的光,每一缕都像被月光浸透,带着不属于人间的洁净。

他枕在祂的腿上。

祂低着头,正看着他。

那面容隔着一层朦胧,像隔着清晨的薄雾看远山,像隔着水面看倒影,看不清眉目,却能感受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西瑟斯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祂,看着那张朦胧的脸,看着那双藏在薄雾后的眼睛。

“赫尔……赛斯……”

他喃喃着那个名字。

祂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

那掌心很暖,隔着胸腔,隔着肋骨,隔着那枚此刻平稳跳动的心,西瑟斯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渗入体内。

他闭上眼,任由那暖意流淌。

过了很久。

又或者只过了一瞬。

他睁开眼,坐起身。

周围的景象,在这一刻才真正映入眼帘。

一望无际的彼岸花海。

那些花开得极盛,每一朵都有手掌那么大,花瓣纤细如丝,层层叠叠,向四周舒展开来,它们的颜色是那种浓烈到近乎不真实的红,像凝固的血,像燃烧的火,像落日前最后一抹余晖。

花茎很高,高到能没过膝盖,它们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挤挤挨挨,铺满了视野能及的一切,没有路,没有尽头,只有这一片血红的海,一直延伸到天际。

风从不知处吹来。

花瓣轻轻摇曳,像波浪,像潮涌,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西瑟斯站在花海中,转身,看向身后。

“你见过诺亚么?”

他问。

祂还坐在原处,银发铺了一地,与那些血红的花瓣交织在一起,祂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撑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膝上,微微仰头看着他。

听到这个问题,祂轻轻点了点头。

西瑟斯没有继续问。

旧土没有方向。

西瑟斯早已知道这一点,他随意选了个方向,迈步走进那片无边的血红。

它们不像寻常花朵那样安静地绽放,而是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有生命般追逐着什么,花茎细长,撑起那一簇簇殷红,在他经过时微微避开他的脚步,又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没有路。

也不需要路。

他走得很快。

身后有衣摆拂过的窸窣声。

很轻,很慢,像风穿过竹林,像月光落在水面。

他知道那是谁,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祂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从容,每一步都安宁,银白的长袍曳地,衣摆从彼岸花丛上拂过,那些殷红的花瓣在祂经过时轻轻颤动,像在行礼,像在迎接,像在诉说某种古老的等待。

花茎微微弯曲,让出道路。

花瓣舒展开来,露出最娇嫩的蕊。

那些花在祂经过之后,开得更盛了。

西瑟斯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他继续走,漫无目的地看着。

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姿态,有的昂首向着天空,有的低垂仿佛沉思,有的相互依偎,有的独自伫立。

远处有雾气浮动。

那雾气很薄,像纱,像梦,像隔在记忆与现实之间那层永远无法穿透的屏障。

雾气里隐约能看见什么——是山?是树?是某个已经遗忘的轮廓?

看不清,也不需要看清。

风从雾气深处吹来。

那风带着香气,那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萦绕在鼻端,闻久了,会让人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最初的光芒,最初的温暖,最初的那个许诺。

西瑟斯的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累了。

是不想走了。

他停下,站在一丛开得最盛的彼岸花前。

那些花瓣在他注视下轻轻摆动,像在邀他驻足,像在告诉他:你已经走了很久,该歇歇了。

他回头——

视线碰撞的刹那,那层笼罩在祂面容上的朦胧消散了。

像晨雾被阳光驱散,像面纱被风掀开,像隔着亿万年的等待终于到了尽头。

西瑟斯愣在那里。

祂站在那里,身后是无边的彼岸花海,殷红的花浪在祂脚边起伏,祂的银发如瀑布般倾泻,发尾落在花丛间,与那些花瓣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发,哪些是花。

那双眼睛望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所有痛苦、所有挣扎、所有不甘,都像落在深海表面的雨滴,融入,消散,归于平静。

霁青与暮紫在那双眸子里交融。

霁青是雨后初晴的天空,是晨曦中第一缕光的温度,暮紫是黄昏最深处的那抹颜色,是星辰诞生前的沉默。

两种颜色在眸中交融,像永远没有尽头的轮回,像时间和永恒在祂眼中达成了和解。

西瑟斯回过神时,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着祂,一直看着祂。

而祂也在看着他。

那目光像大海接纳河流,像天空接纳飞鸟,像永恒接纳每一个终将消逝的瞬间。

祂缓步上前。

衣摆从花丛上拂过,彼岸花在祂经过时摇曳生姿,花瓣舒展到极致,献上自己最美好的一切。

那些花的气息更浓了,香气萦绕在他们之间,将这片空间填满温柔的寂静。

祂停在西瑟斯面前,抬手,指尖划过西瑟斯的脸颊,触感微凉,像月光落在皮肤上,像第一片雪花融化时留下的温度。

西瑟斯没有躲。

那指尖沿着他的轮廓缓缓移动,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唇角,最后——落在耳垂上。

那里有一枚耳坠。

银色,刻着简单的花纹,在彼岸花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红,那花纹很古老,古老到西瑟斯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它像一直挂在那里,像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承诺,像某个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

祂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耳坠。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像在回忆什么,像在说,你一直戴着,我一直记得。

西瑟斯看着祂。

从那双霁青与暮紫交融的眼眸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里的自己,与记忆中不一样了。

那双眼不再是深沉的黑曜石,不再是吞噬一切光的墨色——霁青。

雨后初晴的霁青,正从瞳孔深处浮现,与原本的颜色交融,形成从未见过的光泽。

霁青印在暮紫中。

像天空倒映在深海,像晨曦穿透暮色。

西瑟斯抬手,指尖轻轻碾过眼角。

那触感很真实,皮肤的温度,睫毛的轻颤,还有那双眼球深处传来的暖意。

“你做了什么?”

他问。

祂没有回答。

只是顺势牵起他的手,握在掌心,掌心贴着西瑟斯的手背,指尖轻轻收拢,将他的手半包进去。

西瑟斯盯着祂,盯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盯着那双霁青与暮紫交融的眼眸,盯着那张超越了言语的脸。

然后,他的脸慢慢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