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瑟斯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里是银十字军为临时访客准备的住所区，远离主殿的喧嚣，窗外能望见等离子火花塔的侧影。
他抬手，按在门边的通讯面板上。
“是我。”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匆忙放下，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打开了。
藤井惠衣站在门后，人类形态，穿着银十字军提供的简单衣物，一件淡蓝色的长袍，款式简洁，衬得她更加瘦削，黑色的长发披散着，刘海依旧遮住了右脸，撑着拐杖。
藤井惠衣看着他，眼里盛着惊讶、紧张，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赫律加德先生……”
西瑟斯点头。
“方便吗？”
“方便、方便的！”她连忙侧身让开，动作有些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到：“您请进。”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摆着几株光之国的发光植物，散发着柔和的幽蓝光晕。
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一本翻开的书，是光之国的基础知识介绍，配有图像和文字。
藤井惠衣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看着西瑟斯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却不知道该站还是该坐。
“坐。”西瑟斯说。
她这才在床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西瑟斯看着她。
“在这里还习惯吗？”
“习惯的。”她连忙点头：“银十字军的大家都很照顾我，给了我很多帮助。这里……很安静，很明亮，和地球不一样。”
“不一样？”
“嗯。”她垂下眼：“这个世界……跟地球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些……”
西瑟斯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藤井惠衣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在光之国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间的轮廓，比在血空间里更真切。
她看了两秒，又飞快地低下头。
“赫律加德先生……”
“嗯。”
“我……”她抿了抿唇，暗自鼓足勇气：“我可以问您一些问题吗？”
西瑟斯微微调整坐姿，大概猜到了对方想要问什么：“可以。”
藤井惠衣深吸一口气。
“您当初……为什么会注意到我？”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藏了很久。
从第一次在公园里相遇，到他每天清晨出现在那里，到她得到黑暗力量，到时空城里的拥抱，到现在，她一直想问。
西瑟斯沉默了两秒：“……歌声。”
藤井惠衣愣住了。
“歌……声？”
“嗯。”西瑟斯就事论事：“你的哼唱，音律不错。”
藤井惠衣的脸慢慢红了，她没想到是这样，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怜悯，只是因为……她的歌声。
“我……我那时候只是随便唱唱……”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随便唱唱，也不错。”
藤井惠衣的耳根都红透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暖暖的，涨涨的，让她想哭，又想笑。
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那……那个变身器呢？”
她问：“您为什么……给我卡蜜拉大人的变身器？”
西瑟斯只是这样说：“当时情况特殊。”
“分身即将消散，需要暂时寄存那枚黑暗棱镜。你就在那里。”
藤井惠衣听着。
“只是想交给你暂时保管。”西瑟斯看着她变换的眼神：“分身回归后，我自然会去救你，并拿回棱镜。”
藤井惠衣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暂时保管。
但——
“您信任我。”她的声音有些飘，有些掩不住情绪。
西瑟斯没有否认。
藤井惠衣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只是暂时的保管，只是因为当时她在那里，但西瑟斯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她。
至少，是有一点信任的。
她抿了抿嘴，又问。
“那……后来呢？”
西瑟斯看着她。
“后来为什么不收回去？”
“因为卡蜜拉对你有点兴趣。”
藤井惠衣的笑容凝固了。
她低下头。
卡蜜拉感兴趣的，自然是她那时候爆发的那些情绪——极端、疯狂、负面的东西，那些她平日里拼命压抑、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黑暗面。
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撕裂过怪兽，沾满过黑色的血。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丑陋。
“我知道了。”她小声说。
西瑟斯看着她低垂的头，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努力维持着规矩的姿态。
他没有说话。
人类就是这样复杂。
在绝境中爆发光芒，在黑暗中滋生疯狂，努力想要变好却总被过去拖拽灵魂。
脆弱与坚韧，光明与黑暗，秩序与疯狂，共存于同一具躯体。
那些极端的情绪，那些被压抑的黑暗，那些在绝境中迸发的疯狂——他没有批判和无缘由干涉的想法。
他只是看着她。
这时，他手腕上的通讯器轻轻震动了一下。
西瑟斯低头看了一眼。
是赛罗。
他抬起手，点开光屏。
赛罗的脸出现在光屏上，不是实时的影像，是文字消息，但西瑟斯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的表情。
［赛罗：西瑟斯！检讨我才写了三百个字！三百个！老爹说要写够才能出门，但我一个字都想不出来了！］
［赛罗：老爹让我“深刻认识错误”、“反思行动后果”，有什么好反思的，我就只想救你而已！］
［赛罗：奥特生气JPG·］
［赛罗：你能不能帮我向老爹求求情？减少一点字数也好嘛］
［赛罗：我想见你］
西瑟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么久了，才写三百字？
他还没回复，通讯器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赛文。
［赛文：西瑟斯，如果赛罗来找你求情，不用理会，让他好好反省。你也好好休息］
西瑟斯看着这两条前后脚到达的消息。
他抬手，给赛文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点开赛罗的对话框，按下了“消息屏蔽”。
光屏熄灭。
藤井惠衣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打扰，她看着西瑟斯操作通讯器，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一点点。
“是……赛罗先生吗？”她轻声问。
西瑟斯抬眼看向她。
“嗯。”
“他怎么了？”
“写检讨，嫌多。”
藤井惠衣愣了一下，随即抿嘴笑了笑。
“赛罗先生……很喜欢您呢。”
西瑟斯没有说话。
藤井惠衣看着他，忽然又低下头。
沉默蔓延。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比之前更小声。
“赫律加德先生。”
“嗯。”
“您……为什么从来不嫌弃我？”
“嫌弃什么？”
藤井惠衣愣住了，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西瑟斯嫌弃她什么呢？
丑陋的脸？残缺的眼？那些疯狂的时刻？那些黑暗的情绪？
西瑟斯从来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过她，从来没有躲开她的视线，从来没有因为她丑陋而皱过一下眉。
那些她以为会被嫌弃的东西，在他眼里，好像只是…存在。
存在而已。
没有评判。
没有厌恶。
也没有怜悯。
像能量植物的叶片，像窗外流转的光，像宇宙中无数种生命形态的一种。
藤井惠衣摇了摇头。
“对不起……”她哽咽着：“对不起……我……”
西瑟斯没有问她为什么道歉。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用那些阴暗疯狂的念头，去揣度他的心思，是她以为，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嫌弃她，厌恶她，轻蔑她，施舍她。
藤井惠衣忽然想起时空城里，他单膝跪在她面前，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想起他抱着她，让她哭尽最后的眼泪。
她想起他说“这不是错”。
“我……”她眼前一片模糊，只是低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西瑟斯沉默了一会儿：“…不需要道歉。”
藤井惠衣摇头。
“需要的。”她说：“您救了我，护着我，给了我那么多。我却……却用那么浅薄的想法去想您……”
西瑟斯站起身：“藤井惠衣。”
她抬头看他。
“我走了。”
藤井惠衣愣住了。
她连忙站起来，看着西瑟斯走向门口。
“赫律加德先生！”她叫住他。
西瑟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我想为您做事。”
西瑟斯转过身：“为什么？”
藤井惠衣被他那目光注视着，心撞着胸膛，却还是鼓起勇气。
“因为您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她说：“因为您让我知道，我不是怪物。因为……”
她垂下眼，避开目光：“因为我想待在有您的地方。”
紧接着，她又补充：“什么都可以，战斗、潜伏、情报，甚至……”
西瑟斯顿了一下：“甚至什么？”
“毁灭。”她还是说了出来。
“不需要。”
藤井惠衣愣住了：“您……”
“回地球去。”西瑟斯说：“那是你的世界。”
藤井惠衣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西瑟斯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赫律加德先生！”
他的手已经按在门把上。
藤井惠衣看着那道背影，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她的声音有些抖，却还在努力维持平稳：“我可以变强。我可以……可以像卡蜜拉大人那样，可以像您那样……我可以……
“不需要。”西瑟斯拒绝地直接：“你不是工具，回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藤井惠衣没有再开口。
门打开，又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眼泪滑下来，她抬手擦掉。
又滑下来，她又擦掉。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一遍遍擦着那止不住的眼泪。
“我会的……”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永恒的光芒，望着那光芒中偶尔掠过的巡逻艇，望着那遥远而陌生的世界，回想着曾经。
她以为那些是偶然，是恰好。
但现在她知道了。
即使是恰好，她也抓住了。
藤井惠衣擦干眼泪。
“我会的。”她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