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春,村里来了个年轻的扫盲教师。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新华字典》,声音清朗地教孩子们念:“人、口、手……”
她躲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偷看。
她没上过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傍晚散学,他收拾书本时,发现地上落了一块绣着栀子花的手帕。
抬头,正对上她慌张的眼神。
“你的?”他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转身就跑。
他笑了,第二天上课时,特意走到她跟前,把洗净的手帕还给她,还多塞了一颗水果糖。
“明天来听课吧,”他说,“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三年后的夏天。
这三年,她每天都去扫盲班,坐在最后一排,认真的描红。
他教她写“李秀兰”时,她练了整整一个月,才终于能歪歪扭扭地写下这三个字。
他夸她聪明,她红了脸,从兜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塞进他手里。
“给你的。”她声音很小,“谢谢你教我。”
鸡蛋还热着,他剥开咬了一口,笑得眼睛弯弯:“真香。”
后来,他常去她家帮忙挑水、劈柴。
她母亲偷偷打量他,悄悄问她:
“这后生怎么样?”
她低头搓起衣角,声音细如蚊呐:“……挺好的。”
……
转眼又是三年,秋天,他们结婚了。
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只有公社发的一张奖状似的结婚证。
婚房是村里分的土胚房,墙上贴着大红“囍”字,窗台上摆着她绣的枕巾。
婚宴上,他喝了一碗乡亲们凑的米酒,脸涨得通红,握着她的手说:
“秀兰,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抿嘴笑,眼里闪着光:
“有你在,就是好日子。”
……
四年后的冬天,困难时期,粮食紧缺。
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公社干活,回来时总能在兜里摸出半块红薯或一把豆子,说是“省下来的”。
她知道,是他把自己的口粮偷偷藏了一半带回了家。
有一晚,她煮了一锅粥,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盛粥的时候,锅中的米几乎都盛给了他。
他皱眉,非要和她换碗。
“你吃,”他坚持,“我抗饿。”
她拗不过,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却掉进了碗里。
他慌了,赶紧给她擦眼泪:“哭啥,日子会好的。”
她哽咽着点头:“嗯,一定会的。”
……
这一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村里。
他辞了公社的活儿,承包了一片果园。
她白天在缝纫社做工,晚上帮他记账。
第一年苹果丰收,他骑着新买的自行车,载着她去县城卖果子。
回来的路上,他忽然停下车,从怀里掏出一条红纱巾。
“给你的,”他有点儿不好意思,“我看城里的姑娘好像都戴这个。”
她围上纱巾,风吹起来,像一团小小的火苗。
他看着她笑:“真好看。”
她嗔他一眼:“都多大岁数了,还学小年轻。”
他嘿嘿一笑:“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
即将跨世纪的前一年,秋天,儿子在城里安了家,接他们去城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