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住了半个月,还是不习惯,又回了村里。
每天清晨,他拄着拐杖去果园转转,她就在院子里喂鸡、浇花。
傍晚,两人坐在门前的藤椅上,看夕阳西沉。
她眯着眼说:“老头子,还记得咱第一次见面不?”
他笑:“咋不记得?你偷看我,丢了手帕,我捡了还你,还搭进去一颗糖呢。”
她锤他一下:“胡说,明明是你先偷看我的。”
他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皱纹:
“对,是我先看上你的。”
……
冬。
他走了。
他先走了。
临走前,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俯身贴在他耳边,轻声说:“放心,我很快就会去找你的。”
他笑了,慢慢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葬礼后,儿子收拾遗物时,发现抽屉里整整齐齐放着几十本日记。
最早的一本,字体干练秀气,第一页写着:
“今天遇见一个姑娘,她的手帕真好看。她也真好看。”
最新的一本,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歪歪扭扭:
“今年冬天和当年一样冷,秀兰煮的粥,也和当年一样的香。”
儿子红着眼眶抬头,看见母亲坐在窗前,正摩挲着那条褪了色的红纱巾。
窗外,雪落无声。
第二年的春天,“秀兰”拄着拐杖,夕阳下,望着山头最后的余晖。
“下一世,要让我来断风之情……”泪水顺着皱纹缓缓流下,“月的心,真的好痛啊……”
——老婆子,若真有来世,我可已经计划好了我们的未来
——哦?那你说说,你怎么计划的
——我啊,初步呢,我想在你公司旁边给你租个房子,若你允许的话,嘿嘿,我也想住在里面。
然后呢,我要买个房子,无论是在哪,只要是任何一个你想生活的地方,
接着呀,我计划把你骗进民政局,一出来就是一辈子,转眼我们便白了头……
那年春风吹过村口老槐树
蓝布衫捧着字典声音清朗
你踮脚偷看,手帕落地上
一颗水果糖,甜了半生时光
……
从“人、口、手”写到白发苍苍
稀粥里藏着半块红薯的谎
红纱巾飘啊,像年少的慌张,
你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模样
……
土胚房的囍字褪成了霜
日记里还躺着那句“她真好看”
夕阳爬藤椅,你笑我倔强
拐杖轻点地,雪落无声响
……
从春到冬数过几轮麦浪
来世还想听你骗我的“谎”
“民政局拐角,骗你到老”呀——
清秀到歪扭,把一生都写上
……
老婆子,碗底粥还烫
等雪停,我就来你身旁……
《老槐树下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