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解释道:“也不是突然。我在想,如果我们真的要新设一个子公司,按照《公司登记管理条例》,设立登记时需要法定代表人签署一系列文件。到时候肯定需要现在母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出面或者授权。而且……”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下午也在想,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用谁比较合适?”
屏幕那头,江心怡闻言,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她摘下眼镜,放在一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宇:“你该不会……想自己当这个法定代表人吧?”
林宇没有否认,他确实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我是有这个想法。如果新公司用我的名义来担任法定代表人,然后把相应的管理权、甚至一部分股权激励直接落实到我个人身上,这样是不是能更好地把我和项目绑定,也更能激励团队?”
这是他下午思考的一个方向。作为项目的实际操盘手,如果能在新的项目公司中拥有更明确的法律身份和权益,无论是从责任感、决策效率,还是未来个人收益的角度,似乎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江心怡听完,却没有立刻表示赞同或反对。她轻轻嘟起嘴,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谨慎:
“你这个想法……初衷是好的,想把个人利益和项目深度绑定,提高责任心和话语权。但是,这里面的操作难度和潜在风险,你可能想得有些简单了。”
林宇心里一沉,知道江心怡要说到关键处了,他屏息凝神地听着。
江心怡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
“首先,是股权问题。按照《华国公司法》和相关工商登记实践,公司营业执照上登记的股东,其出资需要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是货币出资,也就是现金;可以是实物出资,比如设备、房产;也可以是知识产权、土地使用权等可以用货币估价并可以依法转让的非货币财产作价出资。而且,这些出资都需要经过专业的评估和验资程序。”
她停顿了一下,让林宇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继续说:
“你想在新公司里占有股权,哪怕只是很小一部分,也意味着你需要‘出资’。这个出资,要么是你个人真金白银拿出来——我想以青山项目的投资规模,即便1%的股权,对应的出资额也不是小数目。要么,就是以某种‘无形资产’或‘劳务’作价出资,但这个估价和认定非常复杂和严格,在实操中很难通过,尤其是对于你这种担任管理职务的情况,容易引起‘利益输送’或‘变相薪酬’的质疑。”
林宇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其次,是股东的责任和义务。”江心怡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成为股东,不仅仅是享有分红权。根据《公司法》第三条,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这话反过来理解就是,作为股东,你需要在认缴的出资额范围内,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如果项目公司未来经营不善,出现巨额亏损甚至资不抵债,作为股东,你是要承担相应责任的,甚至可能影响到个人财产。”
林宇感到后背有些发凉。这一点,他之前确实没有深思。
“再者,”江心怡的语气更加严肃,“‘鲲鹏文旅’本身就是红鱼资本和昆仑集团两家合资成立的。现在要为了青山项目再设立子公司,这属于母公司的重大投资行为。根据两家集团作为上市公司的《公司章程》以及《华国证券法》《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办法》等相关规定,这种级别的投资决策,很可能需要经过董事会,甚至股东大会的审议和授权。引入新的股东——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也属于股权结构变动,需要履行复杂的内部决策程序和外部合规披露手续。这绝对不是王子和霍思政两个人点头就能立刻办成的事,背后涉及到一整套上市公司治理规范和监管要求。”
她看着屏幕上林宇越来越凝重的表情,语气放缓了一些,但内容依旧重磅:
“最后,是关于法定代表人。你如果担任项目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根据《公司法》第十三条,法定代表人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长、执行董事或者经理担任,并依法登记。法定代表人是代表公司行使职权的负责人,其行为直接对公司产生法律效力。这意味着,你个人的许多行为都会与公司深度绑定。好处是你有充分的代表权,但坏处是——根据《华国民法典》第六十一条和第六十二条,法定代表人因执行职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法人承担民事责任。法人承担民事责任后,依照法律或者法人章程的规定,可以向有过错的法定代表人追偿。 在一些极端情况下,比如公司涉及重大违法违规,法定代表人甚至可能需要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乃至刑事责任。”
江心怡一口气说完,拿起旁边水杯喝了一口,给林宇时间消化。
书房里一片安静,只能听到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林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屏幕,但显然心思早已不在画面上了。
江心怡的分析,像一盆冷水,将他下午因为获得“全权决定”授权而产生的那一丝兴奋和跃跃欲试,浇得透心凉。
股权出资的实际困难、股东的法律责任、上市公司复杂的决策程序、法定代表人的潜在风险……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是一堵厚重的高墙,横亘在他那个看似不错的想法面前。
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更好地绑定利益、激励自己,却忽略了背后如此庞大而严密的规则体系和潜在风险。他确实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简单得有些天真。
过了好一会儿,林宇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着他胸腔里所有的纠结和些许挫败感。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看向屏幕里的江心怡:“心怡,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可能真要一头撞上去了。确实……我把这事情想简单了,想得太理想化了。”
江心怡见他听进去了,脸上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安慰道:“这很正常啊。你之前主要是做业务和项目管理,对于公司顶层架构设计、资本运作层面的复杂游戏规则,接触不多。第一次考虑这种问题,能想到绑定和激励,已经很有想法了。只是实际操作中,魔鬼都在细节里,而这些细节,往往就是法律和规则。”
她顿了顿,给出建议:“我觉得,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自己一个人埋头苦想,或者光靠财务总监做理论分析。你应该找专业的第三方服务机构。”
林宇眼神一动:“你是说……找专门的企业注册、法律咨询或者财务顾问公司?”
“对。”江心怡肯定地点头,“这种涉及多家上市公司背景、数亿投资规模的项目公司设立,最好委托给有丰富经验的、信誉好的专业机构来做。他们熟悉所有法律法规、监管要求、操作流程以及可能的‘灰色地带’。他们可以帮你设计出最合规、最高效、风险也相对可控的设立方案,包括股权架构、治理模式、法定代表人选任等等。你可以提出你的核心诉求——比如对项目的实际控制权、管理团队激励等——让他们在合规框架内寻找最优解。”
这个思路让林宇豁然开朗。确实,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他作为总经理,需要把握战略方向和核心诉求,具体的方案设计和落地执行,完全可以借助外部专业力量。
“我明白了。”林宇点点头,思路清晰了许多,“我明天就和陈悦说,让她尽快联系几家有相关经验的专业服务机构,先初步接触一下,了解他们的服务范围和报价。同时,也让张总监那边继续做内部财务和法律层面的分析,两边对照着来。”
“这就对了。”江心怡满意地笑了,“记住,作为决策者,你不必是每个领域的专家,但你要知道去哪里找专家,并且懂得如何管理和利用专家的智慧。”
话题聊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今天的日常,江心怡问了他肩膀还酸不酸(知道他久坐),叮嘱他别忘了把医生开的舒缓膏药贴上。林宇则问她最近睡眠怎么样,工作压力大不大。
温馨的对话冲淡了刚才讨论严肃话题的紧绷感。
挂断视频后,林宇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依然在回想着江心怡说的那些话。
“我把这事情想简单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却微微上扬,不是自嘲,而是一种认清现实、准备迎难而上的坦然。
成长,或许就是在一次次“把事情想简单”然后“发现不简单”的过程中发生的。
他关掉书房的灯,走到客厅。窗外,荣城的夜景璀璨,车流如灯河。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项目公司的专业咨询要启动,杨家集调研组的计划要过目,工程部压缩工期的方案要听汇报,还有乔书记考察的准备工作……
路还很长,问题很多。
但此刻,他不再焦虑,反而有种踏实的平静。
他知道方向在哪,也知道该如何一步步走下去。
这就够了。
他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等待水开的时候,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标题写上:“明日待办事项”,然后开始一条条罗列。
水开了,壶嘴冒出白色的蒸汽,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宇放下手机,给自己泡了一杯淡淡的绿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他端着茶杯,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电视,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静谧与喧嚣并存的夜晚,慢慢啜饮着杯中温热的茶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已经准备好,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