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到三个月……”林宇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睛亮了起来。他快速心算:如果按原计划11月完工,提前三个月,那就是8月底。如果按压缩后方案,再优化一下……
“那也就是说,”林宇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如果四月初我们能搞定所有前期手续,算上施工图设计和必要的现场勘察时间,最快……九月底就可以组织内部测试了,对吗?”
如果能赶在国庆黄金周前完成内测,十月初试运营,那将完美抓住全年最重要的旅游档期。光是这个时间窗口的价值,就难以估量。
然而,吴頔却笑着摇了摇头:“林总,您可能理解错了。我说的‘节约两到三个月’,是相对于我们昨天汇报的传统施工方案的总工期来说的。”
他打开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简单的工序流程图:“如果采用‘后厂预制、现场装配’为主的技术路线,最大的优势是‘并行作业’。传统的施工模式是线性的:先做基础,再做主体,再做装饰,再安装设备。但新模式下,很多工序可以同步进行。”
吴頔用笔指着流程图解释:“比如,我们在做景区场地平整、道路管网等基础工程的同时,后方的工厂就可以同步开始加工建筑构件。等基础工程完成到一定程度,具备构件进场条件时,工厂那边的第一批构件可能已经生产完毕,可以直接运来安装。同样,室内装修、景观绿化、智慧设备安装这些工作,也可以和主体建筑的装配工作交叉进行。”
他抬起头,看着林宇,说出了那个更令人振奋的数字:“所以,理论上,如果我们把流程优化到极致,从拿到施工许可证算起,最快120天左右——也就是四个月,就能完成从基础建设到设备调试的全部工作。”
“120天?四个月?”林宇听完,瞳孔微微放大,连正在倒水的手都顿了顿。
如果四个月就能完成硬件建设,加上预留的软硬件集成、NPC培训、系统调试时间,那么七月底、最迟八月初,项目就完全具备内测条件!
七月底到八月初,那还是暑假期间。虽然荣城的暑假旅游高峰主要在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但学生客流依然可观。更重要的是,如果在暑期完成内测和调试,九月初正式运营,就能完整抓住中秋小长假和国庆黄金周……
想到这里,林宇的眼睛变得异常火热。他给吴頔倒了一杯刚沏好的青山绿茶,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如果真能按你说的,七月底就具备内测条件,那简直太好了!不仅能赶在雨季正式来临之前完成主要工程,还能抓住暑假的尾巴。嗯,可以,这个思路非常可以!”
他放下茶壶,坐回吴頔对面的沙发上,身体前倾,问出了下一个关键问题:“那么,成本和传统工艺相比,会增加多少?”
这才是现实问题。工期压缩固然诱人,但如果成本飙升到无法承受的地步,再快的速度也是空谈。
吴頔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有立刻喝。他沉吟了足足十几秒,才缓缓开口:“如果只算单项目的直接建安成本,采用新技术的总体造价,和传统工艺相比……其实相差不大。”
“相差不大?”林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采用了3D打印、水转印、工厂预制这么多听起来就“高大上”的技术,成本居然和传统手工现场施工差不多?这不符合常识。
吴頔看出了林宇的怀疑,连忙放下茶杯,进一步解释:“林总,您听我细说。新技术成本高的地方,主要在于第一次的‘开模费’——无论是硅胶模具还是3D打印原型,前期投入确实不小。但是,这些模具一旦做好,就可以重复使用,批量生产构件。而传统现场施工,虽然单件成本可能低一些,但人工费高、工期长、管理成本大,而且受天气、场地等不确定因素影响很大。”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论点:“更重要的是,如果以后我们再做类似的仿古文旅项目,这些已经开发好的模具、成型工艺、供应商关系,都可以直接复用。到那时,成本还会进一步下降。这就像一个软件产品,第一次开发投入大,但后续升级和维护成本就低得多。”
林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仍有一个疑问:“可是,如果新技术这么好——既能大幅缩短工期,成本又相差不大,还能为后续项目积累经验——那为什么之前很多文旅项目,特别是仿古建筑项目,仍然大量采用传统的现场加工模式呢?”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新技术的优势如此明显,市场早就应该普及了才对。
吴頔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混杂着无奈、理解和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不瞒您说,林总,”吴頔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之所以会如此,其实……都是经济账。”
“经济账?”林宇听到这个词,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正了正身子,将茶盘往吴頔那边推了推,“先喝点茶,然后慢慢说。我很想听听这里面的‘账’是怎么算的。”
吴頔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娓娓道来:
“首先,我们得明白项目各方的利益诉求是不同的。对于投资方——比如我们背后的红鱼资本和昆仑集团,都是资金实力非常雄厚的综合性集团,说白了不差钱——那么,他们最关心的是投资回报率(ROI)和资金回收期。缩短工期、提前开业,意味着能更早产生现金流,缩短投资回收期,这对他们来说是巨大的吸引力。所以从投资方角度,只要成本可控,他们往往愿意为新技术付费。”
“但是,”他话锋一转,“对于很多项目的具体执行方——也就是总包单位、分包单位甚至具体施工班组——他们的利益诉求就不完全一样了。”
吴頔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分析:
“第一,传统现场施工模式,工期长,意味着他们能在这个项目上干得更久,管理费、机械租赁费、临时设施摊销的时间更长,总利润额可能更高。虽然利润率不一定高,但‘薄利多销’,总量可观。”
“第二,现场施工需要大量劳动力。对于很多劳务公司来说,工人数量就是他们的‘资本’。工期拉长,他们能安排更多工人就业更长时间,收取的管理费也更多。而且,很多传统工匠老师傅,习惯了手工作业,对新技术有本能的排斥,学习新工艺需要时间成本。”
“第三,”吴頔的声音压低了些,“也是最现实的一点……传统施工模式,中间环节多,材料采购、分包管理、零星用工……这里面的‘操作空间’也更多。而工厂预制、装配式施工,很多东西都是标准化、透明化的,一些‘灰色收入’的空间就被压缩了。”
林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吴頔说的这些,他其实或多或少能想到,但如此直白、系统地从一线工程负责人口中听到,还是让他对行业现实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还有第四点,”吴頔继续说,“就是风险承担的问题。新技术虽然先进,但在国内,特别是仿古建筑领域,应用案例还不够多。万一出了问题——比如预制构件现场安装不上,或者耐久性达不到预期——谁来承担责任?很多施工单位宁愿用‘成熟’的传统工艺,虽然慢,但保险。毕竟,工期延误的罚款,可能远不如工程质量出问题导致的返工、赔偿甚至安全事故的损失大。”
他说到这里,苦笑道:“林总,您知道吗?我有个朋友在一个大型文旅项目当项目经理,他曾经算过一笔账:如果用传统工艺,工期12个月,建安成本1.2亿,他的项目毛利大概是1200万。如果采用装配式,工期可以压缩到8个月,建安成本可能只要1.1亿,但他的毛利可能只有900万——因为很多原本可以赚的‘中间费用’没了。而且工期短了,公司其他项目的人员调配压力也大了。您说,从项目经理个人和施工单位的短期利益出发,他会选哪个?”
林宇沉默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着已经温了的茶水。
吴頔的这番“经济账”,确实触及了工程领域很多深层的问题。这不只是技术选择问题,更是利益分配问题、风险承担问题,甚至是行业惯性问题。
“所以,”林宇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聚焦在吴頔脸上,“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真想推动这个新技术方案,不仅要说服投资方,还要想办法平衡施工单位、材料供应商甚至一线工人的利益诉求?要让各方都‘有利可图’,方案才能真正落地?”
吴頔重重地点头:“正是如此,林总。而且,我们还要在合同中明确风险分担机制——比如,如果是因为预制构件质量问题导致安装失败或后续出现问题,责任由构件供应方承担;如果是现场装配施工问题,责任由总包单位承担。只有把权责利理清楚,大家才敢放手去干。”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得更高,明亮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的地毯上切割出一条条光带。
林宇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在消化吴頔刚才说的所有信息,也在思考如何破局。
良久,他缓缓开口:“吴总监,这样吧。你尽快准备一份详细的方案对比报告,要包括几个方面:第一,传统方案和新技术方案的工期、成本、质量、安全对比,数据要扎实;第二,新技术方案的具体实施路径,包括需要哪些供应商、设备、工艺,时间节点怎么安排;第三……”他顿了顿,“第三,要分析采用新技术可能遇到的阻力,以及我们可能的应对策略——包括如何在招标文件中设定有利于新技术的条款,如何设计合理的奖惩机制,如何选择有创新意识和能力的合作单位。”
吴頔认真记下:“明白。我这就开始准备,最迟后天给您初稿。”
“好。”林宇站起身,表示谈话接近尾声,“另外,马小川住院的事你知道了吧?”
吴頔一愣,显然还不知道:“住院?怎么了?”
“昨晚鲁山中心商场吊顶脱落,她被砸伤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林宇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说,“这件事提醒我们,安全生产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你这周内,把项目的安全生产方案再细化一遍,特别是针对这些新技术、新工艺,安全风险点可能和传统施工不同,要提前识别,制定专项预案。”
“好的,林总。”吴頔也站起身,表情严肃地应下。
“去吧。报告抓紧。”林宇将他送到门口。
吴頔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林宇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上,脑海里却回荡着吴頔刚才说的那句话:
“都是经济账。”
是啊,商场上的很多事,看似是技术问题、管理问题,归根结底都是经济账。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设计激励约束机制,如何让创新真正落地产生价值……这些都是管理者需要精算的“账目”。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一本本复杂的“经济账”中,找到那个能让项目成功、让各方共赢的最优解。
路还长,账也要慢慢算。
林宇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电脑屏幕。
这一上午的时间就基本快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