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带。林宇坐在电脑前,浏览器页面停留在荣城市文化和旅游局的官方网站上。
政府信息公开栏目设计得相当规范,蓝白配色的页面简洁清晰。林宇熟练地点击进入“机构领导”子栏目,页面加载出四张标准的工作照和对应的职务信息。
作为鲲鹏文旅在东山省布局的核心项目,青山景区的规划审批、资源协调、政策扶持,几乎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这个正处级单位的点头。只是他从未想过,第一次真正深入研究这个机构的领导架构,会是以如此荒诞的缘由。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第一位——党组书记王岚,一位五十岁左右、面带微笑的女性干部,负责党建、意识形态和人事工作。第二位是局长刘焕山,之前去文旅局开会的时候不仅见过面,还专门留下他长谈了近一个小时,对青山项目表达了相当程度的支持。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第三和第四位领导的信息。第三位是市文化旅游发展中心主任孙伟,四十五六岁模样,戴着眼镜,显得较为文气。最后一位是副局长赵学恒,照片上的男人约莫五十出头,国字脸,眉头微蹙,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印象。
林宇仔细回忆——之前开会时,主席台上除了发言的刘焕山局长,左右两侧确实各坐了一位领导,但全程未曾发言。现在看着照片,他对上号了:坐在刘焕山左手边的就是孙伟,右手边的则是这位赵学恒。
他点击赵学恒的详细信息页面。
“赵学恒,男,1971年出生,荣城本地人,中共党员,大学学历。现任荣城市文化和旅游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工作分工:分管资源开发科、产业发展科、市场推广科;联系市文化旅游发展中心、市旅游质量监督管理所;负责对口联系区县文旅工作;具体分管青山景区、云湖湿地公园等重点项目的行业指导与监管......”
林宇的目光在“具体分管青山景区”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果然,就是他了。
那位奇葩赵姓相亲男的叔叔,赵副局长。
林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脑海中迅速梳理着信息链:奇葩赵(相亲男)自己是文旅局下属事业单位→ 父亲是交通局某科室科长 → 叔叔是文旅局副局长赵学恒 → 赵学恒分管青山景区 → 鲲鹏文旅的青山项目正好在赵学恒的分管范围内。
这层关系,简单直接,但又微妙复杂。
如果是正派人,亲戚关系归亲戚关系,工作归工作,泾渭分明。但以赵德全那种人品——吃相亲饭要女方付钱、要发票报销、在有女友的情况下还出来相亲、在女方受伤时怕被拍到而逃跑——这种人的家庭教育和价值观,很难不让林宇产生警惕。
会不会出现利用职务便利施压的情况?会不会在项目审批、检查、验收等环节故意设卡?甚至会不会因为马小川这事儿,迁怒于公司?
林宇从不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但在商场上,他深知“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特别是在荣城这样一个人情社会氛围浓厚的城市,权力与关系的网络往往比想象中更为错综复杂。
直系亲属回避制度在《华国公务员法》第七十四条中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公务员之间有夫妻关系、直系血亲关系、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以及近姻亲关系的,不得在同一机关担任双方直接隶属于同一领导人员的职务或者有直接上下级领导关系的职务。但现实操作中,这种旁系血亲关系往往处于灰色地带,尤其是当一方在局机关,另一方在下属事业单位时,组织部的人事审查通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林宇打开记事本,迅速记录下:赵学恒,副局长,分管青山景区;赵德全,市图书馆科员,其父交通局某科室;关系:叔侄,可能涉及职务影响。
林宇拿起办公桌上的黑色座机,这是内线总机,直通前台和各部门主管。他按下了那个标注着的快捷键,听筒里传来两声清脆的嘟——嘟——音,随即被接起。
林总好,这里是前台。马小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略带些电子失真,但依然能听出那份独属于她的轻柔质感。林宇注意到,她的吐字比往常稍慢,每个音节间有细微的停顿,这是疼痛导致的呼吸节奏改变。
小川,正好找你。林宇的声音刻意放得平和,避免给受伤员工任何心理压迫感,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情和你了解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约两秒,林宇甚至能想象出马小川用右手握着话筒,左臂不自然地贴着石膏,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的画面。好的,您稍等,我马上过来。她的回答依然保持着职场人训练有素的礼貌,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挂断电话,林宇将浏览器窗口最小化,转而打开公司内部OA系统。在员工档案管理模块,他调出了马小川的详细资料。入职时间:2022年2月15日,岗位:前台,转正时间:2022年3月15日,合同期限:三年。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填写的是她母亲的名字和加油站的工作电话。林宇的目光在家庭住址一栏停留片刻——荣城市兰芝区通达路168号,那是一个新建不久的中档住宅小区,均价约在每平方米九千元左右。按马小川的综合收入推算,这个地段的房子若是没有家庭支持,单靠她自己的工资,首付都会相当吃力。这从侧面印证了陈悦提供的信息:马小川的家庭经济条件确实处于荣城中上水平。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林宇将电脑屏幕转向侧面,避免员工看到自己查阅档案的界面,同时扬声道:请进。
马小川推门而入。她的动作比往常谨慎许多,先用右手推开门缝,侧身进入,再轻轻用后背将门顶上。白色的石膏格外醒目,悬吊带压迫着她的肩颈,使得她不得不微微歪着头。林宇注意到,她的额角有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虽说是三月天,但带着石膏在办公室走动,体力消耗远超常人想象。
林总,您找我。她站在距离办公桌约两米的位置,没有直接坐下。这是职场新人在面对高层时的典型姿态,既保持了必要的尊重距离,又随时准备接受指令。
林宇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指了指会客区的皮质沙发:过来坐,别站着。他注意到马小川在移动时,身体的重心完全压在右侧,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牵动左臂的伤处。等她坐定,林宇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但将椅子转向了侧面,形成一个不那么对立的交谈角度。
别紧张。林宇率先打破沉默,他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水壶,给她倒了杯温水,你受伤前后的情况我已经从陈主管那了解了一些。找你来,主要是想确认几个细节。他将水杯推到马小川面前,这涉及一些对方职务行为的界定问题,可能关系到公司后续的应对策略。所以,需要你如实回答。
职务行为?马小川的表情瞬间从紧张转为惶恐,她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背脊,右手连连摆动,林总,没有这么严重了!而且我也没啥事儿,养养伤就好了,千万别因为我个人的私事影响到公司。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语速也明显加快,那个人就是个奇葩,但我真的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小老百姓,惹不起这种有背景的……
林宇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她冷静。他理解这种心态,在华国基层社会,民不与官斗是根深蒂固的生存哲学,即便马小川受过高等教育,在真正面对可能涉及权力部门的纠纷时,第一反应仍然是退缩与隐忍。这不是懦弱,而是长期在特定社会环境中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
小川,你听我说。林宇的声音依然平和,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他在鲁山中心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个人品德问题。他顿了顿,观察着马小川的表情变化,但是,这个人在相亲过程中,不止一次提到他叔叔是文旅局副局长,还暗示可以利用这层关系帮人。这就在法律上构成了明示或暗示利用职务影响力的要件。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华国治安管理处罚法释义》,翻到折角的一页: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以及多次发送淫秽、侮辱、恐吓或者其他信息,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的,都属于违法行为。赵德全在已经有女朋友的情况下还与你相亲,涉嫌欺诈;在公共场所强行拉扯,涉嫌寻衅滋事。
马小川听得目瞪口呆,她显然没料到,自己以为只是一场倒霉的相亲,在林宇这里竟然能被拆解出如此多的法律维度。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句:林总……您懂法律?
久病成医。林宇笑了笑,坐回椅子上,去年车祸后,我躺在病床上大半年,除了复健就是研究这些,毕竟工作和生活中都离不开法律法规的。再后来发现,在东山省这种人情社会,不懂点法律条文,你连别人踩你哪只脚都不知道。他话锋一转,所以,我问你这些,不是要让你去起诉谁,而是要做到心中有数。无论为公还是为私,都需要了解清楚,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马小川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她端起水杯,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流似乎给了她一些勇气:林总,那您问吧,我知道的都说。
很好。林宇打开笔记本,他习惯在重要谈话时手写记录,这样既能留下痕迹,又能让对方感受到正式感,第一个问题,这个人,他的全名、年龄、具体单位,还有他父亲的详细信息,你都了解吗?
马小川皱起眉头,用右手食指轻轻按压太阳穴,这是她回忆时的习惯性动作:他叫赵德全,名字是他自己说的,说是德才兼备,求全责备的意思。年龄……他提过自己是1994年生的,今年28岁。单位是市图书馆,但具体哪个科室他没说,只说是有编制的事业岗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父亲在市交通局,好像是……公交管理科的科长?还是副科长?他没说太清楚,但反复强调管着全市的公交车
林宇快速记录着,同时在公交管理科三个字调度、线路审批确实归交通局公交管理科管辖。如果马小川的父亲在公交集团担任科室主任,那么从行政隶属关系上看,正好处于赵德全父亲的业务指导范围内。这解释了为什么马父会如此积极地撮合这桩相亲——在华国基层官僚体系中,业务指导关系往往比直接领导关系更具弹性操作空间,既能在关键时刻施加影响,又不易触碰亲属回避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