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相亲，是你父亲主动安排的？林宇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他需要听到马小川的亲口确认。
马小川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二十五六岁女孩不该有的疲惫：上周三晚上，我爸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个非常好的小伙子，体制内，家庭条件好，非要让我见见。我说我最近工作忙的，他说再忙也不能耽误终身大事。然后……就把我电话给了对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留。
林宇注意到她用的是这种口语化称呼，而非我父亲，这说明在谈到家庭话题时，她的情绪防备会降低，呈现出更真实的状态。他继续问道：你这一晚上没回家，住在医院，你父母知道吗？
我……马小川咬了咬嘴唇，我和闺蜜一起租房住的，没和父母住一起。出事之后，我第一时间给闺蜜打了电话，她赶到医院陪的我。我……我还没告诉我爸妈呢。
为什么不告诉？林宇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探寻。
告诉了他们，除了挨骂，还能有什么？马小川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我爸一定会说，早就告诉你别去那种乱糟糟的地方体制内的小伙子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挑三拣四现在受伤了吧，活该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然后我妈会哭着说，你弟弟还小，你可千万别出什么事，不然这个家怎么办
林宇听完不禁叹了口气。马小川的处境，让他想起了江心怡。江心怡同样来自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父亲江天保老来得子，曾经对这个小儿子极度宠爱。但林宇直觉地感到，马小川的情况可能更复杂——江心怡的困境更多是亲情缺失，而马小川面临的是精神与情感的双重操控。
那你接下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情况？林宇问。
马小川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已经发了微信消息了。就说俩人谁也没看上谁，结果在商场遇到事故，我手臂受了点伤，不严重。我爸秒回，就一句话——早就说你眼光高，人家能看上你就不错了，还挑？自己作的！
林宇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等回应，堪称华国家长经典话术模板。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小川，你知道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 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简称NPD，即自恋型人格障碍吗？
马小川茫然地摇头。
这种人格的典型特征，就是永远以自我为中心，缺乏共情能力，但擅长用的名义进行情感操控。林宇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似乎想起了某些往事，他们最常用的口头禅，就是我都是为你好。但实际上，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必须按照我的意愿行事。在东山省这种传统文化深厚的地区，很多父母对子女的控制欲，本质上就是这种人格特质在代际关系中的体现。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荣城这座正在高速发展的鲁南重镇：从社会学角度看，这是典型的前喻文化残余。在农业社会，长辈因为掌握生产资料和经验，拥有绝对权威。但进入工业化和信息化社会后，年轻一代获取信息的渠道和能力远超父辈，这种权威基础已经瓦解。然而，文化惯性的存在，使得很多长辈依然试图维持控制，于是就出现了以爱之名的绑架。
林宇转过身，目光温和但坚定：小川，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父亲无论是出于哪种动机——是想通过姻亲关系巴结交通局领导，还是单纯对体制编制的执念——他的行为，本质上都已经侵犯了你的自主权。《华国宪法》第三十八条规定，华国公民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即便在家庭内部，这种人格权依然存在。你没有义务为了满足父亲的控制欲，而牺牲自己的幸福。
马小川怔怔地看着林宇，显然没料到自己的老板会从一个相亲事件，引申到宪法权利。她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句：林总……您不劝我理解父母
理解不等于顺从。林宇坐回椅子，就像我理解赵德全为什么会逃跑——他怕视频传到网上，影响他以及他叔叔的声誉，进而影响他自己的前程。这种计算，从理性人角度是说得通的。但这不代表他的行为就是正确的。事实上，他的逃跑恰恰暴露了他极端自私的本质。
他直视着马小川的眼睛：同理，我理解你父亲可能存在的职场压力，理解他那一辈人对编制的执念。但这不代表你就要接受这种安排。你已经成年，有独立的工作能力，有完整的民事行为能力。你首先要为自己负责，而不是为父亲的焦虑买单。
马小川的眼眶彻底红了。她低下头，用右手抹了抹眼角：谢谢您，林总。真的……从来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过。
林宇递过去一张纸巾，等她情绪平复后，才继续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昨天的治疗费用和后续赔偿，鲁山中心那边怎么说？
商场经理昨天来过医院，说会承担全部医疗费用，还留了名片。马小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烫金名片，但他们也暗示，希望尽快和解，不要闹大。听说这次事故总共伤了六个人，有一个老太太伤得比较重，还在ICU。
林宇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鲁山中心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王海。他沉吟片刻：你的情况眼下虽然很难界定为工伤——毕竟下班时间相亲不属于工作范畴，受伤地点也不是公司办公场所——但是，根据《华国社会保险法》和《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精神，员工在上下班途中遭遇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都算工伤。你这个情况特殊，虽然不是交通事故，但如果能证明商场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且你当时是在合理的时间和路线上，理论上可以尝试申请工伤认定。
他将名片放进抽屉：不过，公司不会因为你申请工伤失败就对你另眼相看，而且你放心养病，公司更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解雇你的。你这两天的医药费，先自行垫付，保留好所有票据。如果商场那边后续处理有问题，公司法律事务部（法务部）可以出面协调。另外，从人道主义角度，公司会给你发放一笔慰问金，数额相当于你一个月的基本工资。这不是赔偿，是公司对你的关心。
马小川猛地抬头，连连摆手：林总，这怎么行？我只求公司不会因为我后续工作效率降低而解雇我，我就已经很知足了，我怎么能……
你听我说完。林宇打断她，这笔钱，会从项目风险预备金里走，不需要你个人承担任何责任。另外，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在家休养两周，期间公司按正常出勤给你发工资。你可以处理一些简单的文案工作，比如整理一下上周杨家集调研的会议纪要，或者协助英歌优化接待流程。工作量不大，每天最多两小时，通过企业微信交接。第二，如果你坚持来公司，我会让行政部给你调整工位，搬到靠窗的位置，配一个带靠背的软垫椅。你的主要工作转为协助陈悦处理一些内务，不用跑外勤。但无论哪种选择，前提都是绝不能勉强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重，一字一顿：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是医学规律，不是开玩笑。你今年二十五岁，如果因为这次没养好落下病根，将来阴雨天酸痛、关节活动受限，可能影响你一辈子。那时候，你父亲不会为此负责，那个逃跑的赵德全更不会。能为你人生兜底的人，只有你自己。
马小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站起来，用右手胡乱抹着脸，深深地向林宇鞠了一躬：谢谢您，林总。我……我选在家办公。我保证，一定按时完成工作，绝不耽误项目进度。
林宇点点头，也站起身：好，那就这样。你现在就回去休息，收拾一下东西，让英歌送你下楼。打车费用公司报销，直接找陈主管签字。记住，身体是第一位的，工作永远是第二位的。
马小川离开办公室时，脚步明显比进来时轻快了些，尽管那白色的石膏依然是如此刺目。
林宇坐回椅子上，看了眼时间，这场谈话进行了将近半小时，远超他最初的预期。他打开企业微信，给陈悦发了条消息“马小川的事情处理完了，她选择在家办公两周。你安排一下工作交接，另外给她申请一笔8000元的慰问金，走特批流程，我签字。”
发送完毕后，他再次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荣城市公交公司领导班子。页面很快加载出来，不过只列明了“董监高”的名字和职务。但是通过马小川的档案登记，她父亲叫马建国，公交集团科室主任；赵德全的父亲在交通局公交管理科，算得上是马建国的顶头上司。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为你好，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马建国想攀上交通局的关系，为自己在公交集团的晋升铺路；而赵家，则看中了马小川的年轻、漂亮，以及她体制外的身份——在赵德全和他家人看来，体制外的女孩，更好掌控，即便将来婚姻出问题，也不会对赵家的政治声誉造成太大影响。
林宇打开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是《青山项目风险预案（V3.0）》，在政府关系风险这一栏，他新增了一条：需注意文旅局赵学恒副局长亲属关系网络。其侄赵德全表现跋扈，可能利用职权影响项目审批。建议：1.加强与局长刘焕山的直接沟通，绕过中间层级；2.收集赵学恒、赵德全违规证据，作为必要时反制手段；3.密切关注赵家在公交、交通系统的运作，防止其通过交通线路规划掣肘景区客流。
写完这些，他看了眼窗外。荣城三月的天空湛蓝如洗，远处的沂河像一条银色的绸带穿过城市。这座城市正在以每年8.3%的GDP增速狂奔，但在这光鲜的数据背后，依然残存着大量前现代的社会关系网络。体制内外、编制有无、人情面子，这些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却在无数细微之处左右着项目的成败、个人的命运。
林宇想起马小川最后那个感激的眼神，想起她说的从来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总经理的角色，或许不仅仅是推动青山景区落地，更是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中，不但是为自己也是为那些像马小川一样的年轻人，守住一片相对公平、尊重规则的小小天地。
他将电脑锁屏，打算先去趟卫生间回来继续工作。吴頔的工期优化报告、杨家集调研组的计划、项目公司设立的方案……还有周四那场至关重要的政府考察接待。他必须在接待方案中，专门加入应急处置预案，尤其是针对突发公共安全事件的处理流程——鲁山中心的事故给他敲响了警钟，如果同样的情况发生在青山项目，如果受伤的是考察领导，如果现场有人逃逸……后果不堪设想。
走出办公室前，林宇脑海中所想的是善良需要保护，原则需要坚守，而智慧，需要在一次次面对现实时不断磨砺。
窗外，三月的春风拂过荣城的大街小巷，带来了沂河两岸桃花初绽的香气。而窗内，年轻的总经理已经开始为可能到来的挑战，做最周全的准备。他知道，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小心翼翼，但每一步，也都必须走得坚定有力。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准备好，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