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二三十分钟虽然不长,但对于高度消耗脑力的人来说,如同给精密仪器短暂的冷却与重启。林宇在沙发上睁开眼时,办公室里依旧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轻微的送风声。窗外春日的阳光已经西斜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的光栅变得稍宽、稍淡。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了几秒钟,让意识从睡眠的深潭中彻底浮起。脑海中第一个清晰浮现的,不是股票,也不是青山项目,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后天,乔忠良书记即将莅临。这个认知像一块压舱石,瞬间让他所有的思绪都稳定下来,锚定在现实的工作坐标上。
他坐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更彻底的清醒。
下午的工作,正式拉开序幕。而眼下的重中之重,无疑是为后天的市政府最高规格调研接待做最后的准备与推演。
林宇坐回椅子,打开电脑,首先调出的不是接待方案,而是青山项目的全套前期审批文件清单和进度跟踪表。他的目光在“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这几个关键节点上反复逡巡。目前,项目还处在方案深化和前期征地协调阶段,这些核心证照尚未取得。按照正常、合规的流程,必须先拿到“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才能申请“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即“开工证”),然后方可合法进场施工。
鲲鹏文旅作为昆仑集团与红鱼资本合资成立的专业公司,背靠两大巨头,按理说在地方上推进项目应该享有一定便利。但林宇深知,商业逻辑与行政逻辑有时并行,有时却会产生微妙的摩擦。尤其是涉及到土地、规划、建设这些敏感领域,任何“抢跑”行为都可能被解读为对规则的不尊重,甚至成为对手攻讦的把柄。
华国很多地方,确实存在“先上车后补票”的现象。一些企业为了抢占市场先机或应对某些特殊时间节点(如领导视察、开业庆典),会在手续未完全齐备的情况下先行进场,进行一些前期场地平整、临时设施搭建等“不涉及主体结构”的作业,同时加紧跑手续。监管部门有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安全事故,往往以督促整改为主。但这其中存在巨大的灰色地带和风险。
林宇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回想起在上学和昆仑时听前辈聊起过的某些“江湖手段”:有的企业甚至会故意制造一些不痛不痒、罚款额度可预估的“轻微违规”,比如未按规定围挡、渣土车轻微违规等。待监管部门上门,便积极“配合”检查,认错态度良好,然后通过各种“沟通”,将处罚事项限定在最小范围、执行最低处罚标准。一来二去,不仅解决了问题,有时还能借此与监管部门的具体经办人员建立起一种“心照不宣”的联系。差额的罚款或“沟通成本”,往往就流入了私人腰包。这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些企业快速打通地方关节的“潜规则”捷径。
林宇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驱散。他不想,也不能用这种方式。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职业操守和风险偏好,更关乎鲲鹏文旅这家新公司的立身之本。作为总经理,他的每一个决策都代表着公司形象和集团声誉。为了追求一时的进度和表面成绩而铤而走险,将公司和项目置于潜在的行政处罚、法律纠纷乃至舆论风险之下,是典型的本末倒置、得不偿失。况且,这种建立在违规和灰色利益交换基础上的“关系”极其脆弱,一旦风向变化或人员更迭,就可能反噬自身。
“正道,虽然可能慢一些,但走得稳。”林宇对自己说。他的性格里确有喜欢直来直去、厌恶过度迂回的一面,这是技术出身、讲究逻辑和效率的人常有的特质。但他也明白,在华国,与政府部门打交道,尤其是在推动具体事务时,“直来直去”往往不等于“高效”。许多事情讲究“点到为止”、“心领神会”,需要在一系列符合程序正义的表象下,进行微妙的沟通与博弈。这不是简单的“坏规矩”,而是在庞大行政体系与复杂现实需求之间寻求平衡的一种实践智慧。
这就引出了他当前最核心的担忧:项目后续的审批流程,会不会在某个环节被有意或无意地“卡住”?比如,那位素未谋面、但据说对昆仑系企业并不特别感冒的荣城市长袁志?
林宇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想穿透城市的楼宇,看到那座象征着城市权力的行政中心。他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救了他一命的网约车司机……乔忠良。名字一模一样。世界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即便真是同一个人,对方是日理万机的市委书记,自己只是一个企业的负责人,那一次短暂的相遇,对方是否还记得?即便记得,在公开公务场合,对方会表露出来吗?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无论那位司机是不是乔书记本人,后天的考察,都是我代表鲲鹏文旅,向荣城市最高决策层展示项目价值、争取支持的关键机会。”林宇理清思路,“如果乔书记主动问起项目推进中有什么困难,那就是最好的时机,可以‘顺势’、‘客观’地提及某些审批环节进度略显缓慢,但表达时必须谨慎,绝不能变成对具体部门或个人的‘告状’,而应是着眼于如何‘更好更快地落实省、市战略,为荣城发展贡献力量’。”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如果乔书记不问呢?或者,袁志市长或他的门生故旧就在陪同行列中呢?”
这是一个更棘手的情况。在主要领导面前,直接“捅”出同僚可能存在的问题,是官场大忌,极易被视为不懂规矩、破坏团结。但若错过这个机会,后续审批若真遇到阻力,再想推动恐怕要费数倍力气。
“看来,表达的艺术至关重要。或许……可以通过汇报项目对地方经济的带动效应、就业岗位的即时创造、以及我们期望的‘当年开工、当年见形象’的紧迫性,来间接凸显快速审批的重要性?”林宇思考着,“把‘我们需要加快审批’这个诉求,包装成‘我们迫切希望早日为荣城做贡献’的积极姿态,并给出清晰、合规的路径建议,比如请求建立针对重点项目的‘绿色通道’联席审批机制?”
他意识到,自己过去的思维模式更多是“解决问题导向”,即发现障碍,分析障碍,然后直接寻求移除障碍的方法。但在更复杂的组织与政治生态中,有时需要先将“障碍”本身转化为一个更高层面目标的“配套需求”来提出,从而调动更大的共识和资源来推动解决。
“这或许就是所谓‘潜台词’的力量,也是我需要补上的一课。”林宇轻轻叹了口气。他感到一种微妙的抗拒,这种需要时刻揣摩人心、讲究说话分寸的处事方式,与他内心追求简洁高效的偏好有所冲突。但理智告诉他,这是他目前职务的必然要求。总经理不仅要懂业务、懂管理,还要懂协调、懂沟通,尤其是在对接政府资源时。
“看来,真的得找时间,研究研究那本《厚黑学》了。”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带着些许无奈,也带着务实的决心。他并非要学得“面厚心黑”、不择手段,而是希望能更系统地去理解人性在组织行为中的复杂表现,理解那些非正式规则背后的逻辑,从而在坚持原则底线的前提下,更有效地达成目标。他将这视作一门必要的“社会心理学”或“组织行为学”延伸课程。
林宇清楚地认识到,在现代社会,尤其是在商业领域,个人技术能力再强,其所能创造的价值和影响的范围终究有限。真正要成就一番事业,实现更大的目标,必须能够有效地组织、协调、激励更多的人朝着共同的方向努力。这需要的是另一种能力——领导力、影响力、资源整合力。无论是用崇高的理想(口号)凝聚人心,还是用现实的利益(金钱)驱动合作,其底层逻辑是相通的:构建一种能让多方自愿参与的协作关系。无偿或象征性回报的合作,往往基于共同愿景或战略互补;自己出资,是雇佣关系,购买他人的时间和专业技能;获得他人投资,则是出让部分未来收益以换取当前的发展资源。
而所谓“厚颜”(克服不必要的羞怯与顾虑,勇于争取和表达)与“心黑”(在复杂决策中保持理性甚至冷酷,必要时做出艰难取舍),如果剥离其贬义色彩,从策略层面理解,或许可以看作是达成有效组织和决策时,所需要的一种心理韧性与理性决断力。这对于此刻需要周旋于集团总部、地方政府、合作单位、内部团队等多重关系之间的林宇来说,无疑是亟待学习和掌握的重要技能。
沉浸在这些关于规则、策略与人性的思考中,时间仿佛被加速了。等他再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目光瞥向电脑右下角时,心中微微一惊——已经快下午两点了!距离计划中的接待工作协调会开始时间,只剩不到十分钟。
他立刻收敛心神,将刚才关于审批、关于厚黑的种种思绪暂且封存。当前最紧迫的,是开好接下来的会议。他迅速保存了正在查阅的文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又从桌面上抓起陈悦上午发来的《接待方案(最终版)》打印稿,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同事们走向会议室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微微浮动的尘埃,一切都显得忙碌而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