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想，答案或许并不难猜。
他继续读下去。关于职场厚黑学的论述中，反复出现一个观点：真正高明的策略，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创造多赢局面。
林宇非常认同这一点。
如果他的目标只是“搞定袁志”，这个出发点本身就是狭隘的。袁志不是他的敌人，是荣城市的市长，是这个城市治理体系中的重要一员。虽然根据履历来看，袁志是某位省长曾经的秘书，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是他的拿手好戏，但是如果真的让他难堪、让他被动、让他在书记面前丢脸——这些对青山项目有任何好处吗？只会结下更难解的梁子。
他需要的，是让袁志也有理由愿意配合。
林宇开始换位思考。假设他是袁志——
他为什么对昆仑系企业态度冷淡？可能是前任遗留的过节，可能是对民营企业固有的不信任，可能只是单纯看霍思政或者昆仑某个高管不顺眼。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什么东西能改变他的态度？
政绩。荣城市的GDP、固定资产投资额、招商引资到位资金排名。青山项目一旦落地，这些数据都会有直观体现。而袁志作为市长，这些数据同样是他向上交代的资本。
如果林宇的汇报能让乔书记形成“青山项目是荣城今年招商引资亮点工程”的印象——这份政绩，市委书记有份，市长同样有份。袁志没有任何理由阻挠一件能为自己政绩加分的事。
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台阶。
林宇要做的事，不是抽走他的台阶，而是铺一条更体面、更宽阔的路，让他愿意走上来。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写上：让所有人——乔书记得到改革样板，袁市长得到经济实绩，刘局长得到分管亮点，鲲鹏文旅得到项目进度——各取所需。
这才是厚黑的最高境界：厚而无形，黑而无色。每个人都觉得是自己赢了，没有人感到被算计。
文章中还提到“隐忍”与“果断”的辩证关系。
隐忍不是懦弱，是在时机不利时避免无谓消耗；果断不是鲁莽，是当窗口打开时敢于全力投入。
林宇审视自己的情绪。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种需要反复权衡、处处小心的处事方式。他骨子里更欣赏简单直接：有问题，列清单，定方案，执行，闭环。这是他作为投资管理专员的职业习惯，也是他与江心怡相处时最放松的状态。
但总经理这个角色，不容许他任性。
个人好恶是一回事，职务责任是另一回事。他不为自己谋私，他为的是青山项目如期开工、鲲鹏文旅站稳脚跟、团队几十号人的辛苦不付诸东流。如果实现这些目标需要他暂时走出舒适区，去学习那些他不喜欢但有效的工具——他必须学。
就像他学习如何做汇报、如何带团队、如何平衡总部与分公司的利益诉求一样。
这不是背叛自己，这是拓展自己。
林宇将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窗外，阳光已经从金黄转为温暖的橘红，下午四点半了。他不知不觉读、思、记了近一个半小时。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摘录、草图、箭头、问号。但他知道，核心的策略路径已经清晰：
第一层（显性）：优化汇报内容，在周四考察时以“制度配套建议”的形式，正式提交《青山项目审批协调绿色通道建设方案》。全程不点名、不诉苦、不推责。
第二层（隐性）：今明两天，通过与刘焕山局长等支持性领导的非正式沟通，让他们了解项目在审批协调环节存在“流程优化空间”，并表达我们愿意作为“改革试点”的积极态度。争取由他们在考察过程中以“工作建议”形式做铺垫。
第三层（预案）：如果乔书记主动问起项目有什么困难——他准备以“我们在实践中发现，现有重点项目协调机制还有几个可以进一步完善的小细节”为切入点，用“补锅法”的逻辑，将问题陈述为“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并立刻附上解决方案。
三个层面，层层递进。无论现场发生何种情况，他都有应对方案。
林宇将笔记本合上。他忽然想起刚才读到的一句话，来自于一篇关于职场厚黑学的案例分析：“不抱怨，不纠结，攀上更高级领导凭实力说话”。
他并不完全认同其中“攀附”的功利色彩，但“凭实力说话”五个字，他认。
他不需要攀附任何人。他只需要让自己的专业能力、项目的真实价值、方案的合规性——这些实力本身，替他说话。
林宇站起身，走到窗边。
夕阳正在西沉，将荣城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远处的沂河如一条淡金色的缎带，在城市楼群的缝隙中蜿蜒。这是2022年3月22日的傍晚，春分刚过两天，昼夜等长，此后白昼将一日长过一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文日历。2022年3月22日，农历二月二十，月相为下弦亏凸月，入夜后约于凌晨时分升起，此刻尚在地平线之下。天空清澈，无云，无月光。
他忽然想起刚才读到的那些案例——有人为了接近上级，甚至不惜换房子做邻居，制造“巧合”。这种手段，他做不出来，也不会去做。
但他可以做的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每一件该做的事，做到极致。
“厚黑不是目的，是工具。工具的价值，取决于使用者赋予它的目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
——让青山项目按时开工。
——让鲲鹏文旅在荣城站稳脚跟。
——让自己有能力兑现对江心怡的承诺。
——让母亲知道自己有了可以照顾的人，甚至可能很快会有需要她来疼爱的孙辈。
这些目的，堂堂正正，清清白白。配得上任何光明磊落的手段。
林宇将手机放回桌面。屏幕亮起的瞬间，他余光扫到了下午未及细看的股票行情。吴江建工的收盘价最终定格在8.31元，涨幅5.99%，日内高点8.35元。日K线收出一根带短上影线的中阳线，成交量较昨日放大近四成。
他浮盈约6.4%。按照这个势头，如果明天能维持强势，他有望在本周实现第一个10%的小目标。
但他没有点进去细看。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林宇回到座位，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栏光标闪烁，等待输入。
他想了想，敲下第一行字：
《关于将青山项目纳入荣城市“拿地即开工”审批改革试点及建立联合协调机制的申请建议》
——落款：鲲鹏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林宇。
他需要一份逻辑严密、数据翔实、方案合规的正式文本。不是诉苦信，不是请托函，而是一份专业的、可供市委主要领导批示参考的政策建议。
他需要在这份文件中，把“补锅法”的精髓贯彻到极致：
不指责任何既有的问题，只阐述可以更好的未来。
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只明确各方配合的路径。
不抱怨慢，只证明快是可能的、且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荣城的街道上亮起了初灯，下班的人流开始在城市血管中涌动。
林宇没有开灯。办公室的光线渐暗，只有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开始打字。
键盘声清脆而均匀，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中，提前打响的、沉默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