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从荣城的天际线边缘抽离，像一张被缓慢卷起的橘红色画布，余温未散。林宇办公室的灯尚未开启，唯有电脑屏幕的光源将他专注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叠的剪影。光标在文档标题下方有节奏地闪动，仿佛在为那份即将诞生的《青山项目审批协调绿色通道建设建议》打着无声的节拍。
他刚写完建议书的第三段——“项目当前进度与审批协调现状”——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正斟酌如何用最客观、最不带指向性的语言描述“流程空转”的现象。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林宇的思绪被骤然打断。他下意识地蹙眉——那种正攀爬到思维陡坡半山腰、却被外力拉回平地的失重感，让他的太阳穴轻微跳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呼吸，将那股不易察觉的烦躁压下去。
“请进。”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被从外面推开。陈悦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她并未立刻迈入，而是先往昏暗的室内探了一眼。
“林总，您……”她指了指天花板的灯位，语气带着征询，“需要给您开灯吗？”
林宇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黑暗中坐了近二十分钟。他捏了捏鼻梁，那里的酸涩感从下午四点开始堆积，此刻已蔓延至整个眼眶。
“谢谢，受累帮忙开一下。”
陈悦按下开关。顶灯亮起的瞬间，整个办公室从黑白默片切换成彩色实景——文件柜的胡桃木色、墙上的荣城地图、茶几上那盆绿萝，都重新获得了色彩。林宇眯了眯眼，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明亮。
陈悦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林宇被屏幕光照久浸后略显疲惫的面容，轻声道：“林总，您要多注意休息。协调会刚开完，您又一个人闷在屋里……”
她没有说完，但潜台词林宇听懂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林宇感激地朝她点点头。他想了想，伸手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虚虚一让——这是个明确的信号，不是客套，是真的有事要谈。
陈悦会意，走过去坐下。她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放在膝上，姿态端正，等待着。
林宇没有绕弯子。他放下手中的笔，开门见山：“陈主管，市委办那边，有没有将最终的考察名单发过来？”
陈悦的嘴角微微向下抿了抿，那是一个表示“不尽如人意”的微表情。她轻轻摇头：“还没有。下午我打过两次电话跟进，对方说乔书记这几天的行程还在动态调整，要等周三下午才能最终锁定。目前我们能确认的只有：周四上午的活动是‘市领导调研重点文旅项目’，随行人员的具体名单和职级，都没有正式反馈。”
林宇沉默了两秒。
他理解这种“动态调整”——市委书记的日程是以半小时为粒度来切割的，随时可能因为突发会议、上级指示、紧急事件而重新洗牌。但他同样清楚，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信息的一部分。
“行吧。”他叹了口气，将背脊靠进椅背，颈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要是有确切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尤其是——”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仿佛想透过那些陆续亮起的写字楼格子窗，看到市政大楼某间依然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市长袁志会不会同行。这一点很重要。”
陈悦微微一怔。她跟随林宇共事这段时间，极少听到他用这种审慎甚至略带凝重的语气提及某位政府领导。她迅速在脑中调取关于袁志的信息：荣城市委副书记、市长，东山省管干部，此前曾在某省政府办公厅任职，据传是省长的前秘书。履历光鲜，作风干练，但与昆仑系企业似乎从未有过公开交集。
她没有追问原因。这是她的职业素养——领导愿意解释的，自会解释；不解释的，只需执行。
“好的，林总。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她顿了顿，见林宇眉头仍未舒展，又补充道：“其实，您这边也不用太过担心。”
林宇抬起眼，等她继续。
陈悦稍稍调整坐姿，以更正式的口吻说道：“以我这些年在红鱼资本负责政府接待的经验来看，市级以上党政主要领导——也就是书记和市长——同时出席对一个企业的考察调研活动，是极为罕见的安排。除非是省委主要领导莅临、需要党政主官同时陪同，或者涉及特别重大的战略签约，否则常规的工作调研，书记和市长通常是错峰出行的。”
她停顿了一下，确认林宇在认真听，便进一步细化：“按照华国党政机关国内公务接待管理规定以及各地市通行的执行惯例，市委书记和市长的工作分工各有侧重，行程安排也各自独立。乔书记牵头战略督导，袁市长主抓行政落实，两人同时脱离市区参加同一场活动的协调成本太高，也不符合‘简化礼仪、务实高效’的接待原则。”
林宇微微颔首。他没有打断，示意她继续。
“具体到我们鲲鹏文旅的规模和层级——”陈悦的语气非常客观，没有丝毫贬低自家公司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青山项目虽然是省发改委重点调度项目，但毕竟尚在前期阶段，还没有到需要党政主官同时站台的程度。所以大概率，周四带队的是乔书记，随行人员会是分管相关领域的副市长，以及业务对口的职能部门负责人。”
她如数家珍：“分管城建和自然资源的是李书启副市长，文旅局刘焕山局长肯定会到，商务局分管招商引资的副局长也可能随行，另外发改、自然资源和规划、行政审批这几个部门，会根据考察重点安排处级干部陪同。按照市领导调研陪同人数的控制标准，市直部门陪同领导一般不超过5人，加上工作人员和媒体记者，整个团队大概在15到20人之间。”
林宇静静听完，眉宇间的沉郁明显散开了几分。
他望着陈悦，忽然真切地体会到，昆仑集团总部和红鱼资本集团董事会在组建鲲鹏文旅的管理班子时，从红鱼资本调来这位行政总监，虽然是无心插柳，但是对他来说真的是如虎添翼。
专业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它不是多看了几份文件就能速成的手艺，而是需要经年累月泡在特定场域里、踩过坑、救过火、见识过各种“突发情况”之后，才沉淀下来的那种笃定。
林宇刚才那句“要是有确切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原本带着三分焦虑、三分试探。但现在，他踏实了。
——踏实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他确认：自己身边有人能帮他看清战场的地形。
林宇正想说“那就按这个预判准备”，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还落在陈悦脸上，但焦距已经涣散了。
陈悦立刻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安静地等着，没有出声打扰。
林宇的思绪正在高速倒带——
陈悦刚才说了什么？
“……城建和自然资源是李书启副市长，文旅局刘焕山局长肯定会到……”
刘焕山。文旅局。
林宇脑海中迅速铺开一张熟悉的网络：青山项目的立项批复，文旅局是牵头协调单位；项目规划中的生态旅游线路、游客服务中心、非遗文化展示区，监管主体也是文旅局。
刘焕山是支持项目的，这一点在前几次工作对接会上已经明确。
而今天下午，他在厚黑学案例中反复推演的那个“迂回进言”策略，核心症结正在于：由谁来说那句话？
他设想过刘焕山。但刘焕山是局长，在市委书记面前提及具体企业的审批卡顿，需要合适的语境、恰当的火候。稍有不慎，就成了“替企业站台”，反而不美。
那么——
如果有另一个人，一个根本不需要“开口说”、只要出现在现场、就能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里存在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的人呢？
林宇的瞳孔倏然收紧。
“马小川。”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陈悦一愣：“什么？”
林宇的身体从椅背上弹起，向前倾了倾，声音带着一种思路突然贯通后的轻快：“周四，让马小川一定要来公司参加接待工作。”
陈悦没有立刻应答。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大脑也在同步高速运转。
马小川。鲲鹏文旅行政部职员，前两天在鲁山中心相亲时，因天花掉落而被砸伤，造成左臂尺骨骨折，目前仍在工伤休假期。因为是下班时间，所以公司无法为她全额承担医疗费用，但是其他保险也基本可以覆盖治疗费用了。前天林宇还特意问过她的恢复情况，说让她安心休养，不必惦记工作。
现在，林宇说让她来参加接待？
陈悦的第一个反应是担心——马小川的伤还没痊愈，左臂至今打着石膏，这种状态来接待市领导，会不会太勉强？
但她看着林宇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那句“她的伤还没好”被咽了回去。
因为她在那一瞬间，猜到了。
“只要让她来当个吉祥物就行。”林宇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想让一位养伤的老同事回公司凑凑热闹、散散心。“接待一完成，她就可以继续回家休养了。”
陈悦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的，林总。那我一会儿通知她。”
她没有多问。没有确认，没有评价。
但两人都清楚——这件事，不需要更多言语。
林宇“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刚才那股紧绷的、审慎的、步步为营的气场，忽然松弛下来。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茶水很苦。但他眉宇间却舒展开来。
陈悦没有立刻起身。她静坐了几秒，似乎在给林宇留出进一步交代的空间，也似乎在消化自己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判断。
她想起了马小川。
马小川被砸中左臂，这个看似是一个员工的私人问题，但是明里暗里却和城建、文旅两个部门都关联上了。
事后的事故调查报告写得很清楚：由于吊顶安装结构不稳固且受到外力扰动从而脱落。
林宇不但第一时间让陈悦代表公司去慰问马小川，而且还为她特批了一笔补偿款。
这件事除了财务，陈悦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但她在那一刻确认：这个年轻总经理，值得跟。
而现在，她看着林宇说出“让马小川来当吉祥物”时那种平静而笃定的神情，忽然理解了更深的一层——
他不是在利用马小川。
他是在让那个至今无人承担后果的“结构不稳固”，终于有机会暴露在阳光下。
这不是算计。
这是补锅。
陈悦将平板电脑抱在胸前，声音平稳如常：“林总，关于马小川的接待安排，您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比如着装、出席时段、是否需要准备发言？”
林宇摇摇头：“不需要任何特殊安排。就让她按照正常回公司办事的状态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穿便服就好，不用刻意换工装。左手该挂着绷带就挂着，不用为了好看藏起来。”
“明白。”陈悦点头，“那她出席的环节，您看是安排在上午的公司汇报阶段，还是下午的项目实地考察？”
林宇思索了几秒。
公司汇报阶段在会议室，空间相对封闭，人员固定，马小川如果出现在那里，会很突兀——她既不是汇报人，也不是会务人员，一个工伤休养期的员工突然坐在角落里，反而显得刻意。
“就在前台接待即可。”林宇很快做出判断，“车队抵达金鼎大厦后，安排专人引路。让马小川提前在前台等候，前台排一份项目规划图册，好让考察团队第一时间了解到项目完工的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需要她主动上前说话。如果领导注意到她、询问她的情况，由我或吴頔来简单介绍。如果领导没有注意到，就让她正常离开，不要制造刻意的互动。”
陈悦一一记下。她心里清楚：这种“偶遇”的分寸感，是整套策略中最微妙的部分。
太刻意，就成了安排好的“诉苦现场”，反而让领导反感。
太松散，又可能根本引不起任何注意，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马小川只需要出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