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王朝分裂伏氏趁势将其他氏族逐出河定府后,任凭王权更迭变换,河定府官员起落,百年来一直都是盘踞在此地的地头蛇。
外界盛传伏氏子皆具名士之风,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言行举止颇似仙人“遗世独立”。
但自小长在河定府伏家大宅里的伏检却对此种美名嗤之以鼻。
父辈兄长们在外装模作样,回到家中却只顾吃喝玩乐,聚在一起衣衫不整、放浪形骸,每每撞见,他只想掩目,而后指着大家的鼻尖义正辞严:“一群厚颜无耻的装货。”
大家都是玩乐,凭什么他立志争当北晋第一纨绔反倒被训斥不务正业,不求上进,凭什么只有他捉弄身边人过了火就会被丢进祠堂反省。
彼时的伏检离长成少年还遥遥无期,满心满眼只不愤于自己“人微言轻”,无法越过长幼界限训斥眼前这些言行不一、从不以身作则的伏家人——比他还能败坏伏氏子的声名。
直到某日长辈们口中一直在外寄养的五堂兄伏枫返回府中,他才恍然发觉,这世间原来真有人能用“惊艳绝伦”四字相称,至少在他见过的那些人当中。
伏检不再琢磨着怎么甩开护卫队独自驭上小马外出玩耍,而是整日黏在伏枫身边,阿兄长阿兄短。
长辈们不再喊他“检小子”,取而代之的则是“小狸奴”,或是“枫哥家的黏狸儿”。
母亲听见并不开心,即便她心中已经接受自家孩子愚钝顽劣,却也认为不该公然贬低。母亲私下里同父亲怄气,同家里的叔伯婶娘们怄气,还派人严加看管伏检,阻止他继续与伏枫接触。
“阿兄,我好不容易溜出来找你,你能珍惜时间带我玩乐吗?教我骑射也行。”
“阿兄现下要是不想动,我也可以听听那些文绉绉的经义。”
那是少年伏检头一次见到枫堂兄满面愁容,他十分迫切的想要做些什么让自己崇拜的兄长开心。
伏检还记得那日枫堂兄瞧着他的眼里满是挣扎,最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甩开一众护卫,随后带他直面了一个完全未加遮掩粉饰、穷困且潦倒的真实世间。
与往后十数年民不聊生食难果腹的日子相比,此时百姓们的生活算不上糟糕,但对于从来出行清场、只在自家田庄猎苑打转,唯恐他被形容枯槁的奴仆惊吓到的少年伏检而言,这是人生第一次直面强有力的冲击。
回到家中,早闻讯守在屋中的母亲带人围堵住他的门窗,语意温柔却反反复复控诉着对他违背母命的失望。
少年伏检蹲坐在高凳上,双手托住下巴,仰面朝天不知在思索什么。
“你和你的父亲如出一辙,对我的苦闷从不在意也不耐烦,多说几句满心都是怎么能够远远离开我。”
母亲的声音变得尖利,从头倾倒起自她嫁入伏家以来遭遇到的包括父亲在内众人的懈怠与敷衍。
不知过了几刻钟,她突然问道:“你有认真听我说话吗?”
少年伏检经过多年试炼,早就对长辈们的“纠葛”烂熟于心。他十分淡漠的接住后续情节:“母亲方才说到我三岁那年仲夏,祖母先让六堂婶挑选西疆送来的琉璃盏。此事祖母失了公正,依照长幼之序,那次应是您先挑选的。”
“没错,我原也不想计较,可后来得知那批天青色的琉璃盏中出了唯一一盏紫”
“母亲!”少年伏检突然生硬的换了话题,“能将我积攒在您那儿的金银都交还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