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石崖的夜静得能听见古阵光盾流转的细微嗡鸣。夏树盘膝坐在观星塔顶层的破钟楼里,头顶是修复后初显威能的周天星斗御阵,点点星力如碎钻般镶嵌在穹顶残破处,投下清冷辉光。他膝上横着寂渊剑,剑身暗纹在星光照映下若隐若现,而怀中的温灵古玉贴着心口,传来胖子魂源微弱却稳定的脉动。
距离往生渡那一战已过去三天。林薇的守护结界领域彻底稳固下来,如今已能维持两丈方圆达一炷香时间,领域内净化与安抚的效果也愈发显着。楚云不再只待在石屋,开始跟着阿文小萤学习基础的愿力引导技巧,那截母亲藤断枝被他用愿力温养着,竟真的抽出几片嫩绿新叶。谢必安和范无咎带着旧部与暗卫,又清除了两处长老会安插在废域的眼线。欧冶的铁骨傀儡完成第二次改装,关节处嵌了新的星陨铁片。
一切都在向好,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道路上稳步前行。
可夏树心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
这种感觉得从三天前,林薇领域初成那刻说起。当白金光芒笼罩两丈方圆,将血煞之气尽数净化时,他清楚地看见林薇眼中那抹找到“道路”的明悟与坚定。那一刻他为她高兴,也为团队庆幸,可内心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后来他仔细想过,那触动或许源于“对比”。林薇找到了她的守护结界之道,楚云在愿力中寻到自身价值,谢必安和范无咎在反抗中明确目标,欧冶在炼器中坚守传承……每个人都有清晰的道路,都在那条路上坚定地走着。
那他呢?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寂渊剑。剑是师父留下的,剑法中蕴含的“寂灭”真意,追求的是万物归墟的终极终结。而他魂海里的“曦”之引渡印,承载的却是“秩序”、“净化”、“守护”的意志,是生生不息的希望。这两者,从根子上就背道而驰。
以往对敌,他往往依仗引渡印的秩序之力主防主控,危急时才会动用寂灭剑意搏命一击。两者在他手中,更像两件不同的工具,根据需要切换使用。可往生渡一战,当他目睹林薇将净化之力与众生愿力完美融合,形成独属于她的“领域”时,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的道路,究竟是什么?
是寂灭剑的“终结”,还是引渡印的“新生”?是像“虚”那样追求绝对掌控的秩序,还是像“曦”那样倡导动态平衡的引导?又或者……是那条隐藏在“寂”之石碑背后的、冰冷理性的“工具”之路?
他不知道。
夜风穿过钟楼残破的窗洞,带来远处幽冥古道特有的、混合着硫磺与腐朽的气息。夏树闭上眼,心神沉入魂海。引渡印悬浮在魂海中央,散发着温暖而稳定的白金色光芒,那些关于“混沌与魂源”、“平衡网络”、“源种理论”的奥义碎片,如同星辰般环绕着它缓缓旋转。而在魂海更深处,一点漆黑如墨、散发着万物终结气息的“种子”静静蛰伏——那是寂灭剑意的本源。
他尝试着,像林薇引导愿力融入领域那样,将一丝秩序之力缓缓探向那点漆黑种子。
就在两者接触的刹那——
轰!
冰冷的死寂与暴烈的终结意念,如同苏醒的凶兽,顺着秩序之力反向冲入魂海!夏树闷哼一声,眼前瞬间被无尽黑暗吞噬,耳边响起万物崩灭的哀鸣,灵魂仿佛要被拖入永恒的虚无!他“看见”星辰熄灭,世界坍塌,生灵化作尘埃,一切存在归于彻底的“无”!
这就是寂灭的真意——不是杀戮,不是毁灭,而是让一切重归“不存在”的终极宿命。与引渡印所代表的“存在”、“秩序”、“生机”截然相反,甚至可说是天敌!
夏树猛地切断联系,额头已布满冷汗,魂海因刚才的冲击而剧烈震荡。他剧烈喘息着,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只是稍稍接触,就差一点引发魂力反噬。这两股力量,果然水火不容。
“不对……”他盯着魂海中重新恢复平静的引渡印与寂灭剑种,眉头紧锁,“如果真是绝对相克,那我同时身负两者,早该魂体崩溃了。可这些年,它们虽然冲突,却也在我体内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想起了观星塔图书馆那七幅意念图景,想起了“曦”阐述的“混沌与魂源”相生相克的关系。纯粹的秩序会僵化腐朽,纯粹的混沌会吞噬一切,唯有二者在动态对抗中形成平衡,宇宙才能生生不息。
那寂灭与秩序呢?
寂灭剑意追求万物终结,引渡印守护存在秩序,看似对立,可换个角度想——没有“终结”,何来“新生”的空间?没有“秩序”,“终结”又将陷入无序的混乱。就像……寒冬肃杀万物,是为了给来年新春腾出生长之地;黑夜吞没光明,是为了让星辰得以显现。
“终结,或许……也是秩序的一部分?”夏树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他想起“寂”之石碑传递的记忆碎片中,那个银白色身影“寂”在铸造“初代平衡引导印记”时,那种冰冷、理性、将一切情感与变数都纳入计算、试图创造出最完美“调节工具”的执着。
“寂”的道路,是极致的理性与工具化。“曦”的道路,是温暖的引导与共生。而他魂海里的引渡印,明显更偏向“曦”的理念,却又似乎借鉴了“寂”的某些框架结构。那他自己呢?他该走哪条路?或者……有没有第三条路?
他再次看向膝上的寂渊剑。师父传他此剑时曾说:“寂灭非为杀,而在断妄念,了因果,归本来。”当时他不甚明了,如今回想,这句话或许别有深意。断妄念,了因果,归本来……这听起来,不正是一种特殊的“秩序”吗?将偏离的导回正轨,将纠缠的斩断清理,让事物回归其最本质、最初始的“状态”。
而这种“回归本来”,与引渡印维护的“存在秩序”,似乎并非完全对立。引渡印的秩序,是让万物在既定的法则下有序运行、发展、共生。寂灭剑意的“回归”,则是当运行出现不可调和的错误、当发展步入无法挽回的歧途、当共生变成相互侵蚀的毒瘤时,以一种极端的方式“重置”,为新的秩序诞生创造条件。
一个是“维护”,一个是“修正”?
这个想法让夏树心跳加速。他重新内视魂海,尝试不再将引渡印与寂灭剑种视为对立的双方,而是看作一个更大“系统”内的两个不同“功能模块”。秩序之力负责日常的维持、疏导、净化;而寂灭剑意,则是深藏在系统底层、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启动的“终极纠错机制”。
“那么,平衡点在哪里?”他喃喃自语,“在什么情况下,该用秩序引导?在什么情况下,又不得不动用寂灭来‘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