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长老会在废域东北方向最重要的前哨据点之一。这里原本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终年刮着蚀骨阴风的狭窄裂谷,被长老会改造后,谷口建起了高达十丈、由黑曜石和禁法金属浇铸的厚重城墙,城墙上符文闪烁,架设着威力巨大的守城灵弩和防御阵法。谷内,则修建起了大片的营房、仓库、工坊,甚至还有几处守卫森严、不时传出凄厉嘶吼和诡异波动的“实验区”。平日里,这里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军事堡垒,也是向废域深处输送兵力和物资的中转站,更是进行某些不宜在议会核心区域进行的“禁忌实验”的隐秘场所。
然而此刻,这座往日里肃杀森严的堡垒,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沸腾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从昨天傍晚开始,如同被狼群追赶的羊群般,丢盔弃甲、魂不守舍的溃兵,便络绎不绝地从幽冥古道方向涌来。起初只是零星的、受伤严重的散兵游勇,带来一些语无伦次、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败了……全败了……”“怪物!那光……碰着就死!”“血屠大人……暗星大人……都完了!”
守城的军官起初还能厉声呵斥,甚至斩杀了几个扰乱军心的溃兵,试图稳住局面。但随着溃兵越来越多,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惊悚,恐慌就如同瘟疫般,迅速在原本固若金汤的黑风谷内蔓延开来。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那头山一样的半魔巨兽,被那光照到,就像雪人遇到太阳,哗啦一下就没了!连渣都没剩下!”
“蚀魂锁链!无面执事大人亲自操控的蚀魂锁链,缠上那光,直接就断了!化了!”
“暗星大人……暗星大人偷袭,被那光一照,整条手臂都没了!惨叫着逃回来,现在还在抢救,听说是根基都毁了!”
“血屠大人更惨!被那冲击波扫中,半边身子都没了,是无面执事大人亲自出手才捞回一条命,但修为……怕是废了!”
“旗舰!‘黑渊号’旗舰被击落了!石头那叛徒,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法,一箭就射爆了推进阵列!”
溃兵们惊魂未定地描述着,添油加醋,但核心的内容却惊人地一致——那个叫夏树的年轻人,在绝境中突破了,掌握了一种闻所未闻的、既蕴含着混沌湮灭之力、又散发着纯净净化之光的恐怖力量。那光芒所向,灵傀消融,巨兽湮灭,尊者重创,大军溃散。
尤其当浑身笼罩在冰冷气息中、纯白面具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无面执事,亲自带着气息奄奄、几乎成了废人的血屠尊者和断了一臂、魂体不稳的暗星尊者回到黑风谷,并且下达了“封闭谷口,启动最高警戒,所有单位进入防御状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格杀勿论”的严令后,所有的怀疑和侥幸都被彻底击碎了。
败了!而且是惨败!出动了两名元婴尊者、一头半魔化战争巨兽、数万灵傀大军、精锐的血影卫、幽冥卫以及庞大的灵舟舰队,围剿一个小小的、残破的断石崖叛逆据点,结果……大败溃输,损兵折将,连最高指挥官都差点折在里面!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不仅震撼了整个黑风谷,也以惊人的速度,通过长老会内部某些隐秘的、甚至不受无面执事完全控制的渠道,向着更广阔的灵界传播开去。
……
断石崖东北方向,约三百里外,一处被废弃的、属于某个早已消亡的小型灵族部落的古老祭坛废墟中。断石崖残部经过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急行军,终于暂时摆脱了可能存在的追兵,找到这处相对隐蔽、且有微弱地脉灵气可供休整的落脚点。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废域夜晚特有的阴寒。火上架着几口从灵舟残骸中搜刮来的行军锅,里面熬煮着混合了干粮、肉干和几种有微弱滋补效用的废域草根的浓汤,香气勉强压过了血腥和药味。
大部分人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裹着毛毯或干脆靠着冰冷的石壁,沉沉睡去,鼾声与压抑的呻吟此起彼伏。只有少数伤势较轻的哨兵,强打着精神,在废墟外围的阴影中警戒。
夏树坐在篝火旁,手中拿着一块温润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玉简,这是从灵舟旗舰上搜刮到的、少数几件没有损坏的通讯或记录类法器之一。他正尝试用混沌印记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向内渗透,解读其中可能残留的信息。
凌清尘坐在他对面,闭目调息,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旧透着消耗过度的苍白。林薇靠在不远处一根断裂的石柱旁,身上盖着夏树的旧外袍,呼吸平稳悠长,依旧在沉睡,但眉宇间那抹散不去的痛苦和虚弱已经减轻了许多。楚云则躺在夏树身侧临时铺就的草垫上,胸口那柄黑色短刺依旧触目惊心,但夏树用净世琉璃光配合混沌印记的封镇之力,暂时稳定了他的伤势,遏制了毒素和邪力的扩散,让他也陷入了昏睡,脸色不再继续恶化。
阿文和小萤的魂体黯淡了不少,但精神尚可,正飘在篝火上方,小心地控制着火候,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谢必安和范无咎坐在稍远些的地方,两人都在默默地擦拭、保养着自己的武器。谢必安的匕首,范无咎的竹杖,都在之前的血战中留下了痕迹。
“嘿,”谢必安忽然低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声音嘶哑,“你们说,现在长老会那帮龟孙子,是不是正在跳脚骂娘?兴师动众,结果被咱们揍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地逃回去。”
范无咎擦拭竹杖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但面具下的嘴角似乎也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凌清尘缓缓睁开眼睛,看了谢必安一眼,淡淡道:“跳脚骂娘是轻的。吃了这么大的亏,折了这么大的面子,以墨渊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可能就是更狠的角色,或者……更阴毒的手段。”
“来就来,怕他不成!”谢必安眼中凶光一闪,“咱们现在有夏树统领,有前辈您,只要给点时间让兄弟们喘口气,养好伤,未必不能再干他一场!”
夏树放下了手中的玉简,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玉简里残留的信息不多,大多是些航行日志和无关紧要的通讯记录,价值不大。他听到谢必安的话,摇了摇头。
“谢统领,不可轻敌。”夏树的声音很平静,“此次我们能胜,有侥幸的成分,有师父及时赶到相助,也有那净世琉璃心克制邪秽的机缘。最重要的是,敌人轻敌了,没想到我们会选择在那时引爆古阵深层封印,更没想到我能侥幸成功引动混沌灵烬,并得到琉璃心认可。”
他顿了顿,看向跳跃的篝火,眼神深邃:“我们的力量,还远远不够。长老会盘踞灵界数百年,底蕴深厚,高手如云,像血屠、暗星这样的元婴尊者,绝不会只有两个。更别说上面还有长老,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墨渊。我们这次,只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伤了些皮毛而已。”
“夏树统领说得对。”范无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冰冷,“此战之后,‘破议会盟’和夏树统领你的名字,恐怕再也藏不住了。灵界各方势力,都会听到风声。有人会畏惧,有人会观望,也一定有人……会想趁火打劫,或者拿我们去向长老会邀功。”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墟界缝隙’。”夏树接口道,语气坚定,“那里环境险恶,规则混乱,长老会的势力难以深入,正是我们休养生息、提升实力的好地方。而且,从灵舟上得到的情报看,那里似乎也有我们需要的‘机缘’。”
提到“墟界缝隙”,几人的神色都凝重了几分。那地方凶名在外,是灵界着名的险地、绝地,也是机遇之地。无数探险者和亡命徒进去,能活着出来的十不存一,但每一个活着出来的,或多或少都有些收获。
“对了,夏树统领,”谢必安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你说,现在外面,会怎么传你?你身上那光,啧啧,我可是亲眼所见,灵傀沾着就化,血煞碰着就消,连那半魔巨兽都扛不住……那些溃兵逃回去,还不知道把你传成什么样呢。‘净世琉璃光’?这名字有点拗口,不如就叫……‘净魂使’?专门净化他们那些污秽魂魄的使者!嘿嘿,这名字带劲!”
“净魂使?”夏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不过是一种力量运用罢了,谈不上什么使者。”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代表的意义。”凌清尘缓缓道,目光落在夏树身上,带着深意,“树儿,你要明白。经此一战,无论你是否愿意,你都已经站在了灵界这场风暴的中央。‘净魂使’也好,其他名号也罢,都会成为一面旗帜。这面旗帜,会吸引来志同道合的抗争者,也会招致更多、更凶狠的敌人。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夏树沉默了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师父。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重,我也会走下去。”
他抬起头,望向废墟外那无边无际的、被灰雾笼罩的黑暗夜空。眉心处,混沌印记微微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其中那点琉璃色的心形光点,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他知道,从他在断石崖废墟中,选择引动混沌灵烬、融合净世琉璃心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再也无法回归平静。他将与长老会,与这灵界的黑暗,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