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再次爆发出欢呼,比刚才更响,更无所顾忌。波拉看着教练转身离开的背影,肩胛处的衬衫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他慢慢挪动身体,试图站起来,小腿的肌肉又是一阵警告性的抽搐。他咧了咧嘴,重新坐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那个半开的储物柜。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很普通的训练日程表,边角已经磨损。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冰袋边缘渗出的冷水,脑子里却异常清晰地将奖杯内壁那个刻字的触感,与某个更遥远、更隐秘的记忆勾连起来——不是关于足球,而是关于另一种生存法则,关于如何在看不见的暗流中保持平衡,以及关于那个教会他这些、此刻或许已在千里之外的女人。
陈清岚。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此刻被胜利填满的胸腔里,激起了几圈不同频率的涟漪。
通道深处的某个岔口,光线几乎完全被隔绝。这里远离了主通道的喧嚣和工作人员区域的活动,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管道纵横的轮廓和堆积的杂物阴影。空气里有灰尘和旧帆布的味道。
陈清岚背靠着一根粗大的混凝土柱子,身影几乎与柱子本身的阴影融为一体。她耳朵里塞着更小巧的通讯器,屏幕上幽蓝的光映亮了她下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确认老迭戈离开温布利时乘坐的车辆信息,同步追踪。他在苏荷区有处安全屋,重点监控。”
“巴萨全队下榻酒店周围,增加两组流动哨。注意任何试图以媒体、球迷或服务人员身份异常接近的个体。”
“波拉的个人通讯设备,赛后安全扫描完成。未发现新增物理或软件层面的追踪或窃听装置。但根据截获的模糊通讯片段,‘清理工’在补水时间确实有过异动,目标指向明确,后被未知因素干扰未能执行。干扰源……分析中,特征码部分匹配我们三年前在维也纳接触过的某个‘自由情报员’的惯用手法,但无法最终确认。”
“自由情报员?”陈清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空旷的角落里带起一丝微弱的回音,“‘鼹鼠’?”
“概率67%。手法有进化,但核心逻辑一致。他似乎……也在关注目标,并且采取了行动。”
陈清岚沉默了几秒,应急灯的光在她眼底凝成两个冰冷的光点。“动机?”
“未知。可能与老迭戈的对手有关,也可能出于其他私人目的。需要提高对‘鼹鼠’活动迹象的警戒等级吗?”
“标记,观察,非必要不接触。”陈清岚做出了判断,“首要任务是确保目标平稳度过赛后七十二小时窗口期。老迭戈损失惨重,他不会等太久。”
“明白。”
通讯结束。幽蓝的光熄灭。陈清岚依旧靠在柱子上,没有立刻离开。她闭上眼睛,几秒钟内,温布利球场最后时刻的画面以另一种清晰度在脑海中回放——波拉抢断后那记手术刀般的直塞,佩德里接球、调整、射门,球进网,欢呼……然后是通道口,波拉亲吻奖杯时闭眼的瞬间,汗珠从他额角滑落,没入衣领。还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在举起奖杯时拇指极其短暂的一个发力动作。
他刻了什么?她几乎能猜到。一种近乎无奈的情绪,极其细微,在她素来严密如精密仪器的心绪底层一闪而过,快得无法捕捉,更无法定义。她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墨黑。任务还在继续,庆祝的香槟与她无关,年轻球员隐秘的浪漫举动也与之无关。她所在的位置,永远在光环的边缘,阴影的深处,负责处理那些可能玷污荣耀的尘埃和血迹。
她转身,脚步无声,沿着管道间的狭窄缝隙,走向通道系统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出口,将身后隐约传来的、隔着厚重混凝土依然能感受到的震动与欢腾,彻底留在身后。
伦敦某处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老迭戈背对着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吧台上一盏孤零零的射灯,照亮他手中一杯新斟的琥珀色烈酒,冰块尚未融化,发出轻微的“咔啦”声。他脸上的暴怒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阴鸷和疲惫。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扔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衬衫领口解开,露出松弛的脖颈皮肤。
他面前巨大的液晶屏幕已经关闭,黑色的屏幕像一潭死水,倒映出他模糊而扭曲的身影。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署名的加密信息提示。他拿起,解锁,快速浏览。信息很短,只有两行字:
「货物未能送达。送货员受惊,已妥善处理。新渠道正在疏通,但‘保安’似乎增加了。另,有‘夜鸟’在目标附近盘旋,意图不明。」
老迭戈盯着“夜鸟”两个字,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慢慢呷了一口酒,烈液滚过喉咙,带来灼烧感。不是他安排的人。是谁?对手?还是……别的什么?
损失是实实在在的。金钱,面子,还有对未来某些布局的潜在影响。但他老迭戈能在各种灰色地带经营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一次得失。愤怒无用,后悔更是愚蠢。关键在于下一次,更隐蔽,更致命,或者……更有趣。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瞳孔深处,那点毒蛇般的怨毒沉淀下去,化为更加冰冷、更加耐心的算计。波拉……那个年轻人,今晚他赢得了全世界的赞誉。但老迭戈深知,毁掉一件众人瞩目的珍宝,所带来的某种扭曲快感,有时甚至超过拥有它。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却孤寂的响声。然后,他拿起手机,开始键入新的指令。屏幕的冷光,将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照得如同刀刻。
温布利的狂欢仍在继续,彩带和歌声终将散去。但由这场决赛所牵动的、隐藏在荣耀与汗水之下的暗流,却刚刚开始它新的、更为诡谲的脉动。波拉指尖残留的金属凉意,陈清岚腰间武器的冰冷轮廓,老迭戈眼中沉淀的寒光,以及那个神秘出现的“夜鸟”……所有这一切,都像一颗颗刚刚被掷入棋盘的棋子,等待着那只无形的手,落下下一步。而棋盘,远比那片绿茵场更为广阔,也更为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