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走廊铺着吸音的厚地毯,将波拉湿透的鞋踩出的细微声响也吞没殆尽。
电梯镜面映出他此刻的狼狈:头发紧贴头皮,水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连帽衫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裤脚和鞋糊满泥点。
他避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感觉口袋里那枚棋子冰冷坚硬的触感,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腿上。
回到房间,反锁,链条扣上。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昏黄的阅读灯。
湿衣服被剥下来,胡乱扔在浴室门口,他裹上浴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怪陆离的城市。
身体在温暖的空调房里渐渐回暖,但骨头缝里却依然冒着寒气。不是雨水带来的冷,而是另一种东西。
他走到书桌前,从湿漉漉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树脂的“王”棋,放在干燥的桌面上。
棋子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造型标准,毫无特殊之处。画家给他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就是棋盘上的“王”?还是暗示他不过是别人棋局里的一枚棋子?或者,仅仅是个恶趣味的纪念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依旧是加密频道,陈清岚的信息:
「一小时后,酒店地下二层,B区货运电梯口。独自。处理干净。」
没有解释,没有评价他今晚的冒险,只是下一个会面的指令。
一如既往的简洁,却让波拉心脏猛地一沉。
“处理干净”——是指他身上的痕迹,还是指别的什么?他想起公园里那个被“流浪汉”击倒的黑衣人,不知是死是活。还有损毁的无人机,闻讯而来的警察……这一切,都需要“处理干净”。
他冲了个热水澡,用力搓洗,仿佛能洗掉今夜沾染的泥泞、危险和那股萦绕不去的阴冷气息。
换上一身干净的休闲服,将湿衣服塞进袋子。他犹豫了一下,将那枚“王”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最终还是放进了新换裤子的口袋里。然后,他坐在床边,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旧浓重。凌晨三点二十分,他起身,没有走正门,再次选择了消防楼梯。这一次,他向下走。
地下二层是后勤区域,空气里混合着洗衣房蒸汽、消毒水和地下车库特有的沉闷气味。
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光秃秃的水泥墙面和管道上。B区货运电梯通常用于运送布草和垃圾,此刻寂静无声。
波拉站在电梯口阴影里,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嗡鸣和自己的心跳。
大约五分钟后,侧方一扇标着“配电间”的灰色铁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陈清岚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深色便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朝他微微偏了下头。
波拉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这是一个狭窄的设备间,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和备用零件,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低瓦数的安全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在墙壁上。
陈清岚靠在了一个闲置的金属货架上,双臂交叠,目光平静地落在波拉脸上,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秒,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耗程度。那目光没有责备,也没有关切,只有纯粹的审视。
“解释。”
她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波拉喉咙发紧。他知道任何借口在她面前都苍白无力。
“我……需要知道。”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不能永远只按照指令行事,却不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也不知道……”他顿了顿,“也不知道你卷入的,到底是什么。”
“知道更多,不代表更安全。好奇害死的猫,比子弹还多。”
陈清岚的语气毫无波澜,“今晚的行动,增加了不必要的变数和风险。老迭戈的人看到了你,虽然未必清晰识别。‘画家’接触了你。警方可能介入调查。所有这些,都需要额外的资源去抹平。”
“那个笔记本里有什么?”波拉打断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陈清岚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昏暗中,她的眼神深邃难测。
“一些过去的交易记录,涉及老迭戈早期通过操纵低级别联赛和青年球员转会进行洗钱的勾当。一些指向他与东欧某些势力关联的线索,但并不致命。还有一些……”
她顿了顿,“关于你十六岁那年,一次未经俱乐部允许,私下接受‘体能强化训练’的模糊记录,以及支付给一个匿名账户的款项。数额不大,但时机和方式很容易被解读为……不正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