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平原的黎明,来得迟疑而晦暗……
艾米的医疗帐篷孤零零地矗立在矿坑边缘,
那块褪色的红十字标记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显得愈发陈旧而顽强。
帐篷门口,散落着昨晚和今晨留下的狼藉:
被“豁牙”手下粗略堆叠到一旁的匪徒尸体,
以及昏迷尚未醒来的,都被捆成了粽子,散落的武器碎片,
艾米自制的“烟雾球”残留的斑斓化学污渍,以及阿伦那些简陋陷阱触发后的残骸。
帐篷本身也添了几处新的破损——刀疤脸的火铳弹孔,流弹擦痕,
但主体结构依然稳固,厚实的帆布在风中微微鼓动。
帐篷内,光线透过破损处和门口的缝隙射入,
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缓慢沉降的微尘。
草药、消毒剂、血腥和汗水的气味依旧浓烈,
但混杂了一丝新鲜的、来自外部旷野的铁锈尘埃味。
阿伦和大熊在“豁牙”的人协助转移时被小心挪动过,
此刻重新安置在帐篷内侧相对干净的位置,
依旧沉睡,但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又好了一分。
老猫和跳鼠疲惫不堪地靠坐在帐篷门口内侧,
身上添了新包扎的伤口,但眼神里劫后余生的庆幸多于痛苦。
他们狼吞虎咽地分食着“豁牙”留下的一小包粗粝但实在的肉干和压缩饼干,
就着所剩不多的净水,恢复着几乎耗尽的体力。
林一没有坐下。他背靠着帐篷中央那根支撑的粗木柱,勉强站立着,
身体的每一处伤痛都在疯狂地刷着存在感,
尤其是强行触发陷阱时牵动的肋骨和内脏,
此刻如同有火炭在里面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额头的虚汗不停渗出,与血污、尘土混合,在脸上形成一道道黏腻的沟壑。
太阳穴处的抽痛愈发明显,视野边缘偶尔闪过细碎的金星和模糊的重影。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糟透了,完全是靠意志力在强撑。
但他的大脑却在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运转着。
他回想着“豁牙”离去前那审视的目光和话语,
评估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强势的“新势力”可能带来的利弊。
他思考着刀疤脸那异常的、对艾米高效镇静剂的抵抗能力——那绝非简单的体质强壮能解释。
他更在反复咀嚼艾米昨晚关于“规则再编程”和“秩序结构”的论断,
以及她对他体内“神经激活痕迹”那敏锐到可怕的洞察。
帐篷内暂时无人说话,只有咀嚼声、饮水声和伤员粗重的呼吸。
艾米在“豁牙”车队离开后,就沉默地回到了她的工作台前,背对着众人,
似乎又在摆弄那些浸泡在罐子里的畸变组织切片,或者整理她的笔记。
她的背影挺直,动作依旧稳定、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差点让她丧命的袭击,
以及“豁牙”的突然出现和离去,都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插曲,无法干扰她既定的“研究日程”。
然而,这种刻意的、近乎凝固的沉默,本身就在传达着某种信息。
林一能感觉到,艾米在等待,或者说,在给他时间。
时间考虑她的价值,时间权衡现状,时间……做出决定。
终于,当老猫和跳鼠吃完东西,开始检查所剩无几的武器和物资,
低声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时,艾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没有转身,只是用她那平稳的、穿透口罩显得有些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帐篷内的寂静。
“你们打算跟着‘豁牙’去她的矿坑营地?”
问题很直接,指向了核心。
老猫和跳鼠停止了交谈,看向林一。
林一缓缓睁开因为强忍痛苦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向艾米挺直的背影。
“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林一的声音沙哑,但同样直接,
“我们需要地方养伤,车需要修。‘豁牙’能提供这些,至少表面上是。”
“‘豁牙’……”艾米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她是个有野心也有能力的女人,能在‘铁匠’和‘乌鸦’的眼皮底下,
在铁锈平原深处占住一块地盘,拉起一帮人,不容易。
她的营地相对安全,物资也算充足,尤其是有一些,
从旧矿场和‘铁匠’运输队那里搞来的、外面难得的工具和零件。对修车有好处。”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深潭般的眼睛透过口罩上方,平静地看向林一:
“但她的‘庇护’和‘帮助’,从来都不是免费的,代价往往比明面上看起来更高。
她看中的是你们的战斗力,是那辆车可能的价值,
是你们被‘乌鸦’追捕背后可能隐藏的、她可以利用的信息或机会。
一旦你们的价值被榨取干净,或者带来的麻烦超过她的承受能力,
她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丢出去,甚至……卖个好价钱。”
艾米的话,冷酷而现实,与“豁牙”离去时那看似豪爽的邀请形成了鲜明对比。
老猫和跳鼠的脸色变了变,他们久在废土底层挣扎,对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再熟悉不过。
“你知道的很多。”林一看着艾米,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陈述。
“我在这里待得够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和他们做过各种交易。”
艾米走回工作台,拿起一个装有浑浊液体的玻璃瓶,
轻轻晃动着,目光落在里面缓慢蠕动的组织切片上,
“‘豁牙’救过我一次,在很多年前。所以我欠她一次。
这次帮你们解围,算是还了。之后,我和她两清。她的路,和我的路,不一样。”
她放下瓶子,重新看向林一,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那是一种研究者锁定目标时才有的、近乎实质的探究光芒。
“而你们的路,”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
“尤其是你的路,林一,对我来说,比‘豁牙’的矿坑营地,更有价值。更有……研究价值。”
来了。林一心中了然。铺垫结束,正题开始。
“所以?”林一没有躲闪她的目光,平静地问。
“所以,我提议一笔交易。”
艾米走近几步,在距离林一两米左右停下,
这是一个既能清晰对话又保持安全距离的位置。
她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缘磨损的鞣制皮革,展开。
皮革内侧用炭笔画着一些简陋但清晰的图示和符号,似乎是某种清单或协议草稿。
“我可以提供你们长期、稳定的医疗支持。”
艾米开始陈述她的条件,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在宣读实验方案,
“包括但不限于:处理常规外伤、感染、疾病;
应对规则污染引起的侵蚀性损伤、神经紊乱、器官功能异常;
提供自制的高效止血剂、抗感染药、解毒剂、镇痛剂,
以及针对特定畸变体毒素或规则残留的特效缓和剂;
对你们的身体状况进行定期监测和评估,提前预警潜在健康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