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黎明前,当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时,
一艘看起来极其简陋、怪异,但结构异常坚固的三角形木筏,被三人艰难地推到了锈蚀湖边。
木筏长约四米,宽约两米,骨架是“重锤”号的钢梁和浮石铁木混合,
蒙皮是厚厚的、涂满药膏的帆布和皮革,
缝隙用融化的树脂(从某种变异松树收集)和布条紧紧封死。
筏子上固定着几个用密封油桶改造的浮筒增加稳定性,
还堆放着武器、药包、少量食物和饮水,
以及艾米那个装满各种检测工具和样本容器的厚重背包。
林一被小心地安置在木筏中央,身下垫着厚厚的帆布,身上盖着能隔绝水汽的皮毡。
他依旧虚弱,但意识清醒了一些,能勉强靠坐着。
艾米检查了他的状况,再次强调了绝对静卧的命令。
“我计算过,从我们这里到湖心岛,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
木筏的浮力和稳定性足够,但速度会很慢,全靠人力用临时制作的木桨划水。
湖面平静,但水下情况未知。‘锈水潜伏者’可能被惊动。最关键的是,”
艾米看向平静得可怕的暗红色湖面,眼神无比凝重,
“一旦进入湖心区域,我怀疑那种‘能量频率吸收’效应会更强。
所有电子设备,包括我的简易探测仪,可能会完全失效。
我们只能依靠眼睛和耳朵。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立刻掉头,不要犹豫。”
老猫和跳鼠面色凝重地点头。艾米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了摇晃的木筏,站稳。
老猫和跳鼠合力,将木筏完全推入水中。
暗红色的、粘稠的湖水,如同有生命的胶质,承托着木筏,几乎没有什么波澜。
木筏入水的部分,药膏与湖水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淡淡的白烟,但蒙皮暂时抵御住了腐蚀。
三人用长长的、用浮石铁木削成的船桨,开始缓慢而用力地向湖心方向划去。
木桨拨开粘稠的湖水,阻力奇大,几乎听不到水声,
只有浆叶与湖水摩擦的、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木筏以堪比龟爬的速度,向着湖心那片朦胧的、被晨雾笼罩的岛屿轮廓,缓缓前进。
越是深入湖心,那股甜腥锈蚀的气味就越发浓烈,几乎化为实质,压迫着人的呼吸。
湖水的颜色也变得更加深邃、暗沉,仿佛下方是无底的深渊。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倒映在死寂的湖面上,
天地间一片令人窒息的、单调的暗红与铁灰。
没有风,没有鸟,只有木桨划水的黏腻声和三人粗重的喘息。
林一靠在木筏中央,感到胸口伤处传来阵阵沉闷的压迫感,仿佛这湖水本身的重力都异于常处。
他尝试在意识中呼唤小智,但得到的回应极其微弱、断续,充满了强烈的干扰杂音,几乎无法解析。
“进入……强干扰区……能量吸收……峰值……
本机转入……最低功耗……维持基础意识链接……扫描功能……失效……”
小智的声音断断续续,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杂音。
艾米手中的那个用旧零件拼凑的能量探测仪,
屏幕也早就变成了一片雪花,指针疯狂乱转后,彻底停摆。
她默默将其收起,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湖面和越来越近的岛屿。
岛屿的轮廓逐渐清晰。那并非自然形成的山丘,
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出湖面约七八米的台地,
边缘是陡峭的、被湖水侵蚀成蜂窝状的岩壁。
台地上,依稀可见几栋低矮建筑的轮廓,大部分已经坍塌,
只剩下断壁残垣,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和锈蚀的藤蔓类植物。
但在岛屿中心,似乎有一栋相对完整的、银灰色(虽然覆盖着厚厚的锈迹)的方形建筑,
规模不大,只有两三层楼高,在周围一片破败中,显得格外突兀。
“看那里!有码头!或者说是登陆平台的遗迹!”
眼尖的跳鼠压低声音,指着岛屿一侧。那里,岩壁有一个小小的凹陷,
隐约能看到一段向水中延伸的、由金属框架和混凝土构成的破损结构,
大部分已沉入水下,只露出锈蚀的顶端。
“划过去,小心水下。”艾米低声道。
木筏缓缓靠向那破损的登陆平台。靠近了才发现,
平台结构损毁严重,金属框架锈蚀得如同朽木,混凝土开裂,布满孔洞。
但勉强有一处相对平整的、约两三平方米的区域,高出水面少许,可以停靠。
老猫和跳鼠用木桨和携带的钩索,小心地将木筏固定在残留的一截金属桩上。
艾米率先踏上了那湿滑、布满锈渍和不明粘液的平台,
测试了一下承重,确认暂时安全,才示意老猫和跳鼠将林一搀扶上来。
踏上岛屿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陈旧金属、电子元件烧焦、消毒水过期味道,
以及某种更难以描述的、仿佛“停滞的时间”本身的气息,扑面而来。
脚下的地面是坚硬的人工材料,覆盖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氧化物粉末和干涸的湖水泥垢。
空气中弥漫的规则污染读数,高得令人头皮发麻,
但奇异的是,这种污染并非锈蚀湖边那种充满侵蚀性的狂暴,
而是一种更加……“沉淀”的、仿佛被束缚、被局限在此地的、冰冷的扭曲感。
“保持警惕,跟我来。”
艾米拔出“注射弩”,检查了一下药剂,一马当先,朝着岛屿中心那栋相对完整的方形建筑走去。
老猫搀扶着林一,跳鼠持弩警戒后方,缓缓跟上。
建筑的外观比远处看更加破败。银灰色的外墙(可能是某种合金或特殊涂层),大面积剥落,
露出无数只失明的眼睛。
入口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是某种合金的密封门,此刻扭曲变形,半敞开着,门轴锈死,
门板上有一个清晰的、巨大的撞击凹痕和熔融痕迹,仿佛被什么可怕的力量从外部强行破开。
艾米在门口停下,仔细检查了门框和周围的痕迹,又用一根细长的探针,
蘸取了一点门边堆积的、颜色奇特的灰尘,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微变。
“高温等离子灼烧……和动能冲击混合的痕迹。不是火灾,
是……定向能武器?或者某种极高能的瞬间放电。”她低声分析,语气更加警惕。
她侧身,率先从门缝滑入。老猫和跳鼠护着林一,紧跟其后。
门内,是一条昏暗的、不长的走廊。应急照明早已熄灭,
只有从破碎窗户和天花板裂缝透入的、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视野。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残留着一些烧焦的线路和破碎的指示牌,字迹模糊不清,
只能勉强辨认出“消毒区”、“样本库”、“主控室”等字样。
空气更加浑浊,尘埃厚重,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
翻倒的仪器推车、破碎的玻璃器皿、烧毁的文件纸张、
以及……一些已经彻底白骨化、姿势扭曲的人类骸骨,
衣物早已腐烂殆尽,骨骼表面呈现不正常的暗灰色,仿佛也被这里的“规则”浸染过。
“是这里了……静默日前的设施。”
艾米蹲下身,检查着一具骸骨旁边散落的、锈蚀的胸牌,上面依稀可辨
“……生物科技……高级研究员……”等字样。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破碎的仪器,虽然锈蚀严重,
但依然能看出其精密度远超废土常见的破烂。
“私人生物研究所,但涉及的领域……恐怕不仅仅是生物。”
他们沿着走廊,向着可能是“主控室”的方向前进。
沿途经过的几个房间,有的像是实验室,里面是倒塌的培养架和破碎的容器;
有的像是低温储藏室,门被炸开,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厚厚的冰霜(早已融化又凝结)痕迹;
还有一个类似档案室的地方,文件柜倾覆,
无数纸张早已被潮湿和微生物彻底分解,化为地上一滩滩污浊的纸浆。
最终,他们来到了走廊尽头。一扇比入口更加厚重、带有观察窗(已碎裂)的气密门完全洞开,里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主控室。
主控室内一片狼藉,比外面更加触目惊心。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多个环形控制台和悬浮显示屏(现已全部黑暗、破碎)组成的操作区,
控制台上布满了烧焦的痕迹和蛛网般的裂纹。
周围墙壁上,巨大的主显示屏完全碎裂,后面裸露出的线路如同枯萎的藤蔓。
房间一角,几个高大的机柜东倒西歪,外壳破裂,
露出里面烧毁的电路板和融化又凝固的线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陈年的臭氧和塑料烧焦的混合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