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立于林昭身后半步。
他右手搭在刀柄上,食指轻扣。
咔哒一声轻响。
刀刃出鞘半寸,寒芒直直对准王平。
夕阳西斜,刀锋上折射的光在王平脸上游走,最后停在他跳动的喉结上。
王平喉头一紧,脖颈后的汗毛像被冰锥刺过。
林昭垂眸把玩马鞭,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王大人,天快黑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聊。
“本官的耐心,也快没了。”
停顿片刻,少年抬眼看向那道豁开的河堤。
“听说永定河的龙王爷最喜欢读书人。”
“这决口这么大,几百袋神灰能填……”
他顿了顿,笑意不达眼底。
“几十个饱读诗书的大人,想来也能填。”
“说不定大人们这一身浩然正气,比神灥还管用。”
林昭往前走了半步,皮靴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选吧。”
“是自己动手和泥,还是让秦铮送你们一程,去河底跟龙王爷讲讲士大夫的礼制?”
王平盯着那截刀刃,脑子里闪过张千户那颗挂在旗杆上的人头。
那颗头颅上的血还没干透。
风一吹,还在滴。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少年是真敢杀人。
不仅敢杀,杀完了还能拿着御笔朱批去皇帝面前表功。
而他王平,若死在这荒滩上,还得背个畏罪投河的恶名。
王平的嘴唇抖了几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垂下眼,肩膀塌了下去。
“……我干。”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每个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大人!不可啊!”
身后几名官员发出哀鸣。
王平猛地回头,双眼通红。
“闭嘴!”
“谁再多说一个字,本官先让他去喂鱼!”
说完,王平转过身,手指僵硬地解开腰间的犀角带。
带扣卡了两次才松开。
他手指发抖,将那件代表地位、财富、权势的蜀锦绯红官袍一点点剥离。
脱到一半时,他的手停住了。
就那么僵在半空。
整整三息的时间,他一动不动。
仿佛只要不脱下这件官袍,他还是那个工部右侍郎。
可秦铮的刀锋又出鞘了半寸。
王平闭上眼,猛地将官袍扯了下来。
绯红色的蜀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进泥里。
云雁补子沾上污秽,那只原本振翅欲飞的仙禽,此刻像是折了翅膀。
王平的脸色煞白,嘴唇发青。
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原本养尊处优的富态,此时在寒风中只剩下滑稽的哆嗦。
“脱啊!都愣着干什么?”
王平冲着身后那群部下咆哮。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流、走路都要拿捏姿态的工部主事、员外郎们,此刻一个个哭丧着脸。
动作比上刑场还慢。
但在秦铮那冷如刀锋的目光注视下,没人敢逃。
泥泞的河滩上,出现了一幕荒诞景象。
几十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朝廷命官,此刻正哆哆嗦嗦地宽衣解带。
精美的蜀锦官袍被扔进烂泥。
绣着云雁的补子沾满污秽。
有人手抖得解不开腰带,急得满头大汗。
有人脱到一半,羞愤地背过身去。
远处的流民们起初只是愣愣地看着。
一个年轻的苦力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问:
“这……这些大人是疯了?”
“嘘!小声点。”
另一个老汉瞥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看戏就行,管他疯不疯。”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有人捂着嘴,肩膀抖动。
有人别过脸,憋得满脸通红。
“请吧,大人们。”
林昭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鞭指向那几个已经注了水、正冒着热气的巨大泥潭。
那是刚才秦铮带人挖出来的临时搅拌坑。
里面灌满了混浊的河水和黏糊糊的黄沙。